殘陽的最後一縷餘暉，堪堪掠過黑水城頭的雉堞，將那面獵獵作響的“洛”字大旗，染成了一片熔金般的色澤。
城門在身後緩緩闔上，隔絕了城外北莽軍營的沉沉暮氣。洛塵剛踏入甕城，便被一股熟悉的鐵血氣息裹挾——城牆上的弩箭斜指長空，垛口後的守軍甲冑鮮明，眼神銳利如鷹，街巷間偶有巡邏的黑騎掠過，馬蹄聲沉穩有序，全無半分慌亂。
這才是北境該有的模樣。鐵桶一塊，固若金湯。
“塵兒！”
一聲沉喝劃破暮色，帶著難掩的顫意。洛塵抬眼望去，只見兩道身影並肩而來。走在前方的老者，身披玄色蟒紋軟甲，鬚髮如霜，往日里挺直如松的腰桿，此刻竟微微佝僂著，正是洛塵的爺爺洛天罡。他身後跟著的中年將軍，面容剛毅，一身銀甲上還凝著未乾的血漬，眼眶泛紅，正是鎮北王。洛塵的父親洛霹靂。
洛塵心頭一熱，快步上前，躬身行禮：“孫兒見過爺爺，孩兒見過父親。”
洛天罡搶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粗糙的掌心帶著經年征戰的厚繭，力道卻重得驚人。他的目光在洛塵臉上。身上細細掃過，從散亂的髮髻到破損的衣袍，從頸側的淺疤到靴底的血泥，渾濁的老眼裡泛起一層水光，聲音都啞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苦了你了，我的乖孫。”
他抬手，顫抖著替洛塵拂去髮間的塵土，指尖觸到那道結了痂的疤痕時，動作陡然放輕，像是怕碰疼了他。隔輩親的疼惜，盡數藏在這無聲的動作裡，半點沒有往日定海神針的威嚴。
洛霹靂站在一旁，看著兒子單薄卻挺拔的身影，喉頭滾動了幾下，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掌帶著戰場的粗糲，力道卻滿是欣慰：“你小子，倒是比我當年還出息。以自身為餌，攪亂北莽腹地，換得鷹嘴崖一線生機……好，好啊！沒給洛家丟臉！”
那日被困鷹嘴崖，彈盡糧絕之際，聽聞洛塵帶著八千黑騎血洗下馬坡，他便知兒子的用意——那是要把完顏烈的怒火，盡數引到自己身上。後來雷戰領著七千精騎衝破重圍，將他接回黑水城時，他才知曉洛塵只帶了五百人，闖的是北莽十萬大軍的龍潭虎穴。這一路的九死一生，光是想想，就讓他心驚肉跳。
父子祖孫三人，就這般站在甕城之下，目光交匯間，千言萬語都化作了無聲的默契。城頭的風獵獵吹過，捲起洛天罡的鬚髮，也吹動了洛塵衣襟上的血痕。
“走，回府。”洛天罡鬆開手，卻依舊攥著洛塵的胳膊不放，語氣裡滿是不容拒絕的疼惜，“我讓廚房燉了你最愛喝的羊肉湯，暖暖身子。議事的事，不急。”
話音未落，他目光掃過不遠處的一道玄色身影，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六皇子殿下，已在府中候了許久。”
洛塵腳步一頓。
劉丹。
那個在黑水城頭，隔岸觀火的夏國六皇子。他來的時機，未免太過湊巧。
鎮北王府的議事廳內，燈火通明。
劉丹早已卸去甲冑，一身月白錦袍，端坐於客座之上，手中把玩著一枚玉佩，神色悠然。見洛塵三人進來，他起身拱手，笑容溫文爾雅：“鎮北王，洛老將軍，洛世子。今日一見，果然是虎父無犬子，北境洛家，名不虛傳。”
洛霹靂淡淡頷首：“殿下客氣了。北境苦寒之地，委屈殿下在此久候。”
賓主落座，侍女奉上熱茶，氤氳的水汽模糊了廳內的氣氛。洛天罡坐在主位，視線卻總黏在洛塵身上，見他端杯的手指有些發顫，便默默示意侍女換了杯溫熱的牛乳。
“洛世子此番突圍，當真驚心動魄。”劉丹率先開口，語氣帶著幾分讚歎，“以八千騎兵襲擾下馬坡及兩鎮，逼得完顏烈從五萬圍軍中調走兩萬騎兵，更讓雷戰將軍率七千精騎救出鎮北王；你親領五百輕騎深入北莽腹地，挾持其公主全身而退，這般膽識謀略，便是放眼整個夏國，也無幾人能及。”
洛塵放下茶杯，聲音平靜無波：“殿下過獎了。不過是為了救父親，談不上什麼膽識謀略。北境將士，誰落在那般境地，都會這般做。”
“哦？”劉丹挑眉，指尖在玉佩上輕輕敲擊，“可世子別忘了，北境是夏國的北境，洛家是夏國的鎮北王。世子救的不只是鎮北王，更是夏國的北境屏障。”
話鋒微微一轉，他話裡的玄機已然浮出水面：“如今北莽大軍壓境，北境乃是夏國門戶。只要洛家肯出手，朝廷願予糧餉，予軍械，予一切所需。屆時，世子手握重兵，北境安穩，夏國無憂，豈不是兩全其美？”
洛塵眸光微動。
糧餉，軍械，朝廷的支援。這是劉丹拋來的橄欖枝，也是裹著蜜糖的繩索。他想要的，是洛家的兵權，是北境的鐵騎，是助他奪嫡的底氣。
而洛塵要的，從來都不是朝廷的施捨。
他端起茶杯，指尖摩挲著杯沿，語氣不鹹不淡：“殿下有心了。北境守土，本就是洛家的本分。只是北境苦寒，將士們習慣了自給自足，不勞朝廷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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