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青龍寺的櫻花,雖已謝了,但盛放時如雲似霞,風過處落英繽紛,站在聽濤軒二樓望去,滿園粉白飄搖,像是下著一場溫柔的雪。”劉凝雪聲音輕緩,眸中映著燭光,“寺後有條小徑通往後山,這個時節,山泉未凍,潺潺流過青石,聲音清越得很。”
洛塵眨眨眼:“公主常去?”
“小時候隨母后去過幾次。”劉凝雪笑了笑,“後來……便很少了。只是聽宮人說起,今年花開得特別好。”
她又道:“還有城北運河邊的蘆葦蕩,這時節該是一片枯黃了。但若是秋日去,蘆花勝雪,夕陽西下時,成群的候鳥歸巢,黑壓壓一片掠過絳紫色的天,羽翼拍打的聲音像是遠方的潮汐。”
洛塵想象了一下那畫面,點點頭:“那場面,定然壯觀。”
“西南邊還有一片小馬高原,其實是片淺丘陵,開滿野苜蓿的時候,遠遠望去像鋪了層紫茸茸的毯子。”劉凝雪指尖無意識地描摹著杯沿,語氣裡帶著些許嚮往,“據說站在最高處,能望見隱約的西山輪廓。天氣極好時,落日熔金,雲霞錦緞似的鋪滿半邊天……都是聽人說的。”
她說的都是京城內外實實在在的風景,卻都與深宮高牆無關。語氣輕描淡寫,卻句句透著股被圈禁之人對廣闊天地的細微渴望。
洛塵聽出來了。
他放下茶盞,臉上慣常的憊懶笑意淡了些,眼神認真了幾分:“公主說的這些地方,臣都沒去過。”他頓了頓,“不過聽著,比臣在北境見的景緻溫柔。北境也有高原,叫黑風原,一望無際的草海,風大的時候,草浪能湧到天邊去。秋天草黃了,一眼望去,蒼蒼茫茫,像片滾燙的金海。也有候鳥,雁陣南飛時,鳴聲嘹亮,整片天都是它們的。”
劉凝雪眼睛亮了起來:“黑風原……聽著便遼闊。”
“遼闊,也荒涼。”洛塵扯了扯嘴角,“不及公主說的景緻精巧。不過看久了,心裡也會跟著開闊起來。好像什麼煩心事,往那天地間一扔,就都不算事了。”
殿內靜了片刻,只有燭芯偶爾噼啪輕響。
劉凝雪忽然問:“世子可想過去看看那些地方?青龍寺的後山泉,運河的蘆葦蕩,小馬高原的落日?”
洛塵一怔,隨即咧嘴笑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又回來了:“想啊!怎麼不想?可臣現在是陛下‘請’來上京的,得守規矩。再說了,”他朝那金晃晃的紙元寶努努嘴,“臣窮得只能送紙元寶了,哪來的閒錢閒工夫遊山玩水?”
這話半真半假,插科打諢。
劉凝雪卻聽懂了其中的無奈。她垂眸笑了笑,沒再追問,轉而說起宮裡的趣事:御花園那窩今年新來的灰喜鵲如何膽大包天偷吃點心,負責養金鯉的小太監怎麼為了條魚捱了訓,年前各宮領份例時鬧出的笑話……
她說得生動,洛塵聽得樂呵,時不時插句嘴,問些不著邊際的問題。氣氛漸漸鬆快,像尋常好友閒談。
燭火漸短。
小翠進來添了兩次茶,悄聲提醒時辰。陳三豹在外間等得打起了瞌睡。
劉凝雪看著洛塵眉宇間那層揮之不去的。與年齡不符的沉鬱之色,在說笑間偶爾淡去,露出底下屬於少年人的明亮光彩,心頭某處微微軟了軟。
“今夜叨擾公主了。”洛塵起身,鄭重其事地行了個禮——這次規矩多了。
“世子能來,我很高興。”劉凝雪也起身,送他到殿門口,“小年安康。”
“公主也安康。”洛塵咧嘴一笑,露出白牙,“那元寶……雖然寒磣了點,但意頭是好的。祝公主來年,想要的都得到,想看的都看見。”
劉凝雪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花架上那個金光燦燦。俗氣又熱鬧的大元寶,忍不住又笑了:“這禮物,我很喜歡。”頓了頓,輕聲道,“比任何金銀珠寶都喜歡。”
洛塵怔了怔,撓撓頭,嘿嘿一笑,沒接話。
帶著陳三豹走出瓊華苑時,夜風撲面,寒冽清醒。陳三豹搓著手,小聲嘀咕:“少爺,公主殿下……人真好。”
“嗯。”洛塵應了一聲,回頭望了眼。苑內燈火溫暖,梅香隱隱。
他想起她說那些風景時眼裡細碎的光,想起她聽他說黑風原時亮起來的眸子,想起她看著紙元寶笑得肩頭輕顫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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