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霹靂沒有在奏章裡直接提擴軍,卻句句直指要害——邊情緊急,主帥老邁,世子滯留京城過久,軍民不安。更厲害的是那句“黑騎將士盼歸”,幾乎是在明示:洛塵不回,軍心難穩。
壓力瞬間轉到了皇帝身上。
洛驚雲趁機再次躬身,語氣緩和卻堅定:“陛下!鎮北王所言,亦是臣等所憂。世子洛塵年少,久離防區,確於邊務無益。然如今京城年關事務繁雜,世子即刻返程恐亦倉促。臣等退思,另有一策,或可兩全。”
劉裕目光微凝:“講。”
洛驚雲深吸一口氣,聲音清晰傳遍大殿:“請陛下下旨,將目前駐紮於黑水河南岸。名義上協防北境的兩個中央軍師團——即刻打散原有編制,就地充入黑騎軍!由鎮北王府統一指揮排程!如此,一可不增國庫新負,利用現成兵員糧草;二可增強北境即時防禦力量,應對雲淺雪異動;三可彰顯朝廷對北境之支援,安撫邊軍人心;四……亦可令世子洛塵,稍緩歸期。”
此言一齣,滿殿譁然!
將中央軍成建制師團打散,併入地方藩鎮私兵?這簡直是聞所未聞!這已不是擴軍,是赤裸裸地要吞併朝廷的軍隊!
“荒謬!荒謬絕倫!”蘇思第一個反應過來,臉色鐵青,怒斥出聲,“中央軍乃陛下親軍,國之柱石!豈能打散編制,併入藩鎮私兵?!此例一開,國將不國!洛驚雲,你究竟是何居心?!”
“蘇相何出此言?”洛驚風立刻反駁,“中央軍協防北境,本就為增強邊防。如今邊情緊急,將其暫歸熟悉當地情勢。善戰敢戰之黑騎軍統一指揮,方能發揮最大戰力,共禦外侮!此乃權宜之計,只為邊防穩固,何來吞併之說?莫非在蘇相心中,派系門戶之見,竟重於萬里邊關安危。重於江山社稷穩固?!”
“強詞奪理!”張啟山也急了,“中央軍自成體系,糧餉器械皆有定製,一旦打散併入,權責混亂,後患無窮!此絕非治國正道!”
“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洛驚雲寸步不讓,“北境若破,要這定製。這正道何用?!”
“陛下!萬萬不可!”李嵩跪倒在地,聲音激憤,“此乃洛家慾壑難填,假邊防之名,行奪兵之實!若允此請,則天下藩鎮競相效仿,朝廷威嚴何在?陛下權威何在?!”
“陛下!”數名擁皇派官員紛紛出列,跪倒一片,“請陛下明察,此議斷不可行!”
洛系官員亦有多人出列,與對方怒目相視,爭辯不休。霎時間,紫宸殿上涇渭分明,雙方劍拔弩張,言辭激烈如刀劍交鋒,往日維持的體面蕩然無存,只剩下赤裸裸的利益與權力碰撞。
劉裕高坐御座,面無表情地看著下方近乎失控的場面。指尖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敲擊,節奏平穩,與他心中翻騰的思緒截然相反。
洛霹靂的奏章來得太巧。洛驚雲的“退而求其次”更是步步緊逼。打散中央軍併入黑騎?這已觸碰到他容忍的底線。然而,北境軍情。洛塵歸期。朝堂平衡。還有除夕將至……無數線索在腦中糾纏。
他的目光緩緩移向殿外。天色有些陰沉,似又有雪意。那個被他召入京城。本欲放在眼皮下看管的少年,此刻雖不在這紛爭的中心,卻像一塊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波瀾已席捲整個朝堂,甚至撼動著邊境的穩定。
擴軍之爭,洛塵歸期,中央軍編入……這些事,樁樁件件,都與那少年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不能再拖了。
劉裕緩緩抬起手。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息望向御座。
“北境軍情,不可不察。洛世子歸期,亦當斟酌。”劉裕的聲音迴盪在寂靜大殿中,平穩而不容置疑,“至於中央軍師團編制之事,事關重大,需從長計議,非今日可決。”
他目光掃過洛驚雲,又掃過蘇思:“年關在即,諸卿當以和為貴。北境擴軍及一應事務,待除夕過後,再行詳議。退朝。”
說罷,不待任何人反應,他已起身,在內侍簇擁下轉入後殿。
留下滿殿官員面面相覷,硝煙未散,卻只得齊齊躬身:“恭送陛下——”
洛驚雲與蘇思隔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不甘與更深的戒備。
矛盾並未解決,只是被皇帝強行壓後。而所有人都知道,這股已經衝到明面上的激流,絕不會因年節而真正平息。更大的風暴,或許正在那場即將到來的。百官齊聚的除夕宮宴上醞釀。
殿外,陰雲低垂,寒風捲起階前殘雪,打著旋兒,撲向硃紅宮牆深處。
)完 章六十三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