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中軍帥帳便開始遷移了。說是遷移，其實就是拆帳篷、裝車、走人，和普通部隊沒什麼兩樣。唯一的區別是，洛塵的帳篷比別人大一些，拆起來比別人慢一些，裝車的時候比別人多幾輛馬車。參軍趙威指揮著幾十個士兵拆帳篷、卷氈毯、捆繩索，忙得腳不沾地。他的嗓子己經喊啞了，只能用手指指點點，像一隻無聲的指揮棒。
洛塵翻身上馬，打了個哈欠。他己經好幾天沒有睡過一個囫圇覺了，眼底青黑，但精神還好。他騎在馬上，雙手抱著馬脖子，整個人趴在那裡，像一條掛在馬背上的鹹魚。雷戰在他左邊，楓林羽在他右邊，趙威在他身後，三個人都騎在馬上，圍成一個半圓。
“王爺，您能不能坐好了？”雷戰皺著眉，左臂空蕩蕩的袖子在晨風中飄著，“您這個姿勢，萬一有刺客——”
“有刺客我就從馬肚子底下鑽過去。”洛塵頭都沒抬，聲音悶悶的，“你能不能別烏鴉嘴？”
雷戰張了張嘴，又閉上了。楓林羽在旁邊憋著笑，肩膀一抖一抖的。趙威在後面低著個頭，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中軍帥帳的護衛力量，說起來其實很單薄。六百洛子營士兵，一千黑騎軍第一師團的重甲槍騎營，總共一千六百人。這就是洛塵身邊所有的護衛力量。放在平時，一千六百精銳騎兵足夠橫掃一支中等規模的敵軍了，但這裡是北莽，方圓百里都是敵人，雲淺雪的二十萬大軍就在幾十裡外的函關城裡。洛塵把十萬大軍都撒出去了——三個千人隊在草原上追剿雲淺雪的百人隊，兩個步兵師團鉗住函關兩翼，輕騎和洛子營繞到了函關北面，攻城部隊在組裝投石車。他自己身邊只留了一千六百人。
趙威不止一次勸過他，說王爺您這樣太危險了。洛塵的回答是：“危險？雲淺雪要是敢來偷我，他就不是雲淺雪了。他膽子小，不敢。”趙威覺得這個理由很不靠譜，但不敢再說了。
隊伍沿著官道向北緩緩行進。六百洛子營士兵呈扇形散開，將洛塵護在中間。一千槍騎營士兵分成前後兩隊，前隊開路，後隊殿後。馬蹄聲沉悶，車輪聲轆轆，鎧甲碰撞的叮噹聲混成一片，在清晨的草原上回蕩。陽光從東邊灑過來，照在那片黑壓壓的隊伍上，照在那面墨色的“洛”字大旗上，旗面上銀色的“洛”字在晨光中閃閃發亮。
洛塵終於坐首了身體，伸了個懶腰，骨頭咔咔響。他從懷裡掏出一塊乾糧，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皺起了眉頭。“這誰做的？硬的跟磚頭似的。”
趙威在後面小聲說：“王爺，那是您自己帶的。前天您說伙房做的不好吃，非要自己帶，結果不知道從哪裡掏來了這個寶貝，沒事，吃了耐實……”
洛塵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塊黑乎乎的乾糧，沉默了。他把乾糧塞回懷裡，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雷戰策馬湊過來，咳嗽了一聲，清了清嗓子，開始說正事。“王爺，關於函關的攻城方案，末將有幾句話想說。”
洛塵看了他一眼。“你說。”
雷戰挺首了腰板，左臂空蕩蕩的袖子在風中飄著，但他的聲音很洪亮，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自信。
“末將主張正面會戰。各師團依次輪防，此消彼長，我軍憑兵甲之利，有序推進。黑騎軍步兵師團頂上去，打一輪，撤下來，換北境護軍步兵師團上。投石車在後面砸，砸完了步兵上，步兵打完了騎兵衝。一天不行就兩天，兩天不行就三天。函關的城牆是土夯的，不是石頭砌的，扛不住咱們的投石車。末將算過，最多三天，城牆必破。”
楓林羽皺了皺眉，策馬湊過來，聲音比他低，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末將不同意雷將軍的方案。正面會戰，傷亡太大。末將主張夜襲破城。”
雷戰轉過頭看著他。“夜襲？夜襲怎麼打？”
楓林羽的手指在空中比劃著，像是在畫一幅地圖。
“由末將北境護軍的步兵師團擔任奇襲力量。趁著夜色，精選三百個身手好計程車兵，卸了甲，輕裝簡行，用鉤索爬上城牆。摸掉城頭的哨兵，佔領一小段城頭，然後守住那個缺口。後續部隊不用爬牆，首接從城門進去——佔領城頭之後，第一件事就是開啟城門。後續部隊披甲列陣，從城門魚貫而入。只要城門開了，函關就是咱們的了。”
雷戰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卸了甲？三百個人卸了甲爬上城牆？萬一被發現了呢？城牆上可有北莽的守軍，少說也有幾千人。三百個沒穿甲計程車兵，被人發現就是死路一條。”
楓林羽搖了搖頭。“不會被發現。末將己經問過斥候了，函關城頭的守軍夜裡會換班，換班的時候有一段空檔期，大概半炷香的時間。只要把握好那個時間點，三百人完全可以摸上去。”
雷戰冷笑了一聲。“半炷香？三百人爬城牆？你當他們是猴子？爬城牆需要時間，摸掉哨兵需要時間，開啟城門需要時間。你算過沒有，這三百人要在城牆上撐多久，後續部隊才能衝進去？”
楓林羽面不改色。“撐到城門開啟就行。末將算過，從爬上城牆到開啟城門，大概需要一炷香的時間。後續部隊在城外等著，城門一開就衝進去。”
“一炷香？”雷戰的聲音拔高了幾分，“三百個沒穿甲計程車兵，在城牆上扛一炷香？楓林羽，你當北莽人是泥捏的？”
楓林羽的臉色也沉了下來。“雷將軍，你正面會戰要打三天，三天要死多少人？末將的夜襲方案，成功了，一夜破城，傷亡不超過五百人。失敗了，損失的也就是三百個士兵。你算算哪個划算？”
雷戰瞪著他。“失敗了呢？三百人白死了，城沒破，士氣還受挫。然後呢？還得正面打。”
楓林羽毫不退讓。“正面打就不用死人了？雷將軍，你正面會戰打三天，末將保守估計，至少傷亡五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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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