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林裡，一群鳥忽然飛了起來。不是一隻兩隻，是一大群，黑壓壓的一片，從樹冠中竄出來，撲稜稜地往天上飛，像是被什麼東西驚擾了。
洛塵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有騎兵。”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雷戰和楓林羽同時一激靈。兩個人幾乎同時拔出了刀，同時策馬擋在洛塵前面，同時吼道：“保護王爺！”
洛子營計程車兵反應最快。幾乎在洛塵說出“有騎兵”三個字的同時，六百洛子營士兵己經完成了扇形展開。他們像一朵黑色的花，花瓣朝外，花心朝內，將洛塵嚴嚴實實地護在了中間。連弩上膛，馬刀出鞘，長槍平舉。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慌亂，所有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像一臺被按下了啟動鍵的精密機器。
槍騎營計程車兵也反應過來了。一千重甲槍騎兵翻身上馬，動作整齊劃一，鎧甲碰撞的聲音像一聲悶雷。他們之前都在下馬休息，馬拴在路邊，人在啃乾糧。但此刻，所有人的屁股都貼在了馬鞍上，所有人都握緊了長槍，所有人都盯著同一個方向——那片樹林。
“所有人，同我翻身上馬！”槍騎營的千夫長嘶聲吼道，“槍騎營，列陣！鋒矢陣！準備衝鋒！”
一千杆長槍同時舉起，槍尖在陽光下閃著寒光。戰馬噴著白氣，馬蹄刨著地面，發出沉悶的嘚嘚聲。
樹林裡，馬蹄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像遠處的海嘯，像地底的岩漿，像死神的腳步。樹枝被撞斷的聲音、士兵的喊叫聲、馬刀的碰撞聲混成一片，從樹林裡湧出來，像一鍋煮沸了的粥。
然後，樹林被撕開了。
將近八百騎，從樹林裡奔湧而出。當先一人，膀大腰粗，滿臉橫肉，一雙小眼睛瞪得像銅鈴。他騎著一匹高大的黑馬，手裡提著一柄大刀，刀身在陽光下閃著寒光。他的身後，八百雅格力部的騎兵像潮水一樣湧出來，有人舉著馬刀，有人握著長槍，有人張著弓弩。他們的臉上帶著一種瘋狂的、不要命的、像打了雞血一樣的興奮。
撒輝。他在這片樹林裡休整了整整一夜。他的五百人隊在昨天的戰鬥中被黑騎軍打散了，只剩下了不到三百人。他帶著這三百人在草原上跑了大半夜，又收攏了幾支被打散的百人隊，湊了將近八百人。他本來是想往北邊撤，撤到函關城下，回到雲淺雪的大部隊裡去。但他路過這片樹林的時候，聽見了隔壁官道上的行軍聲。他派斥候去看了看，回來的時候，斥候的臉都是白的。
“將軍！是洛塵！北境鎮北王洛塵！中軍帥帳！身邊只有不到兩千人！”
撒輝的血一下子就湧上了頭頂。洛塵。北境的王。十萬大軍的統帥。殺了他，這場戰爭就結束了。殺了他，北境就群龍無首了。殺了他，他就是北莽的英雄。殺了他，他撒輝的名字就會被刻在北莽的功勳柱上，永遠流傳。
“兄弟們！”撒輝翻身上馬，舉起大刀，聲音嘶啞，“洛塵小兒就在前面！身邊只有不到兩千人！殺了他，咱們就是北莽的功臣！殺了他，咱們八百個人，全部都是侯爺！”
八百個雅格力部的騎兵眼睛亮了。侯爺。那是他們做夢都不敢想的身份。北莽的侯爺，封地、牛羊、奴隸、女人，什麼都有了。八百個人，八百個侯爺。這個餅畫得又大又圓，香得讓人流口水。
“殺——！”
撒輝一馬當先，八百騎兵緊隨其後，從樹林裡衝了出來。
官道上，洛塵騎在馬上，左手抱著馬脖子，右手託著腮，皺著眉看著那片從樹林裡湧出來的黑壓壓的人馬。他的臉上沒有任何緊張的表情，甚至帶著幾分不耐煩，像一個正在午睡被人吵醒的人。
“這誰啊？”洛塵問。
楓林羽策馬擋在他前面，眯著眼看了看遠處那個揮舞大刀的壯漢。“雅格力部的軍代表，撒輝。昨天沈龍剿滅的那支五百人隊就是他的，看來他沒死，跑出來了，還收攏了殘兵。”
洛塵“哦”了一聲，目光在撒輝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移開了。他看向雷戰。
雷戰己經拔出了刀。他的左臂空蕩蕩的袖子在風中飄著，但他的右手穩穩地握著刀柄，目光如刀。
“黑騎軍第一師團槍騎營！”雷戰的聲音像炸雷，“跟我衝！”
一千重甲槍騎兵齊聲怒吼，一千杆長槍同時前指，一千匹戰馬同時啟動。馬蹄聲如雷鳴，地面在顫抖，空氣在顫抖，連陽光都在顫抖。兩軍之間的距離在迅速縮短，像兩條奔騰的河流，即將交匯。
洛子營計程車兵死死地護在洛塵周圍，沒有動。他們的任務是保護王爺，不是衝鋒。無論前面打成什麼樣，他們都不會離開洛塵半步。六百人，六百張修羅面具，六百把連弩，六百顆不要命的心。
雷戰帶著槍騎營衝進了敵陣。一千重甲槍騎兵像一把燒紅的烙鐵插進了黃油裡。馬刀砍在皮甲上，一刀一個；長槍刺穿胸膛，一槍一個；戰馬撞翻敵人，一蹄一個。北莽的騎兵在黑騎軍面前像紙糊的一樣，他們的刀砍不動黑騎軍的鐵甲，他們的槍刺不穿黑騎軍的胸甲，他們的馬撞不過黑騎軍的戰馬。一個衝鋒，北莽騎兵倒下了將近兩百人。調轉馬頭，第二個衝鋒，又倒下了一百多人。第三個衝鋒，北莽騎兵己經開始潰散了。
三個來回，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八百雅格力部騎兵，站著的竟不足七十人。戰場上橫七豎八躺滿了屍體和垂死掙扎的人，鮮血染紅了枯黃的草地，無主的戰馬在屍堆中徘徊，不時發出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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