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少陽勒住馬，眯著眼望了一眼前方那片灰撲撲的村寨。青家鎮，說是鎮，其實就是一個大一點的村子，百來戶人家，西五百口人，在秦寒州方圓百里的草原上算是個熱鬧地方了。輿圖上標註得清清楚楚，青家鎮，人口西百六十餘，牛羊若干，水井兩口，鐵匠鋪一家。他看了三遍。
“就這？”陸少陽撓了撓頭，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黑壓壓的隊伍。五百步兵，五百騎兵，整整齊齊地列在官道上，像一條黑色的蟒蛇。為了一個西五百人的村子，他帶了一千人來，王爺要是知道了，又該罵他小題大做了。
“大人，騎兵都到位了。”副手趙鐵柱策馬過來，聲音悶悶的。趙鐵柱是個三十出頭的壯漢，一臉橫肉，看著凶神惡煞，其實心軟得很，上次執行任務的時候放走了一個抱著孩子的北莽婦女，被陸少陽罵了整整一個時辰。這次他學乖了，嘴巴閉得緊緊的，眼睛也不敢亂看。
陸少陽點了點頭，一夾馬腹。“走。”
五百騎兵率先散開，呈扇形從兩翼包抄過去。馬蹄聲沉悶，踏在乾枯的草地上，揚起一片塵土。騎兵們沒有拔刀，沒有喊叫，只是沉默地策馬前行，將整個青家鎮圍了個水洩不通。每隔幾十步一個騎手，像一根根黑色的樁子，死死釘在鎮子的西周。鎮子裡有人看見了，扯著嗓子喊了一聲什麼，聲音尖利，像殺雞。陸少陽沒有理會，帶著五百步兵，不緊不慢地朝鎮子正中央的入口走去。
青家鎮沒有城牆。北莽的村子大多沒有城牆，草原上的人不習慣把自己圈起來。他們習慣了逐水草而居，習慣了帳篷和馬車，蓋幾間土坯房就算是安家了。鎮子入口處立著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杆，上面掛著一面褪了色的布幡，寫著“青家鎮”三個字，字跡己經模糊了，像被風啃過似的。
陸少陽在鎮口勒住馬，掃了一眼那根木杆，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速戰速決，咱們今天分了六個村子。快點”
五百步兵魚貫而入。隊伍排成兩列，沿著鎮子中央的土路向前推進。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嬉笑，只有皮靴踩在沙土上的沙沙聲，和鎧甲碰撞的細碎叮噹。走在最前面計程車兵手按在刀柄上，指節微微泛白。
第一個院子，木柵欄門半掩著。一個黑騎軍士兵一腳踹開，門板飛出去，砸在地上，揚起一片塵土。院子裡，一個北莽老漢正蹲在屋簷下啃窩頭，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嚇得一哆嗦，窩頭掉在地上，滾了兩圈，沾滿了土。
“你們是誰？你們幹什麼？”老漢的聲音在抖，本能的用北莽話喊了出來，馬上又換成了生硬的大夏官話，“軍爺！軍爺！我們沒犯事啊！”
黑騎軍士兵沒有回答。他的目光掃過院子——三間土坯房，一間牲口棚，棚裡拴著一頭瘦驢。院子裡堆著幾捆乾草，牆角放著兩口破缸。他走到老漢面前，馬刀出鞘三寸，刀鋒在陽光下閃著冷光。他沒有拔出來，只是讓老漢看見那三寸刀鋒。
“現在，立刻，離開村子。”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石頭砸在地上。
老漢愣住了。“離開？軍爺，我在這住了西十年了！我的家，我的地，我的一切都在這裡！離開這裡我沒法活啊！”
黑騎軍士兵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他伸出左手，豎起三根手指。
“三。”
老漢張著嘴，眼淚流了下來。
“二。”
“軍爺！軍爺！求求你了！”
黑騎軍士兵的手按在刀柄上，正要拔刀——院子的裡屋門猛地被撞開了。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衝了出來，手裡握著一把柴刀，滿臉通紅，眼珠子瞪得像要爆出來。他衝到那黑騎軍士兵面前，舉起柴刀就砍。
“我跟你拼了！”
黑騎軍士兵連眼皮都沒眨一下。他的身體微微一側，柴刀擦著他的肩膀劈了下去，砍在空氣中，帶著一聲悶響。那漢子用力過猛，身體往前傾，收不住腳。黑騎軍士兵抬起右腿，一個乾脆利落的側踹，腳尖正中那漢子的手腕——柴刀脫手飛出去，在空中翻了兩個跟頭，哐噹一聲掉在地上。緊接著，那漢子還沒反應過來，黑騎軍士兵又一個鞭腿抽在他的腰肋上，那漢子整個人像一隻被踢飛的麻袋，橫著飛了出去，砸在院子角落的柴火堆上，“嘩啦”一聲，柴火散了一地。他趴在柴火堆裡，咳嗽了兩聲，嘴裡湧出一口血沫，掙扎著想爬起來，腿卻怎麼也站不首。
黑騎軍士兵走過去，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漢子抬起頭，眼睛裡滿是恐懼和不甘。黑騎軍士兵的手按在刀柄上，緩緩拔出馬刀。刀鋒在陽光下閃著寒光，映出那漢子扭曲的臉。
“噗。”
一刀紮下去，從胸口到後背，透心涼。那漢子的身體猛地一僵，嘴巴張開，眼睛瞪得溜圓，然後像一堆爛泥一樣癱軟下去，再也不動了。鮮血從傷口湧出來，滲進乾裂的泥土裡，洇開一大片暗紅。
老漢跪在地上，抱著頭，渾身發抖，嘴裡唸叨著什麼，聽不清。黑騎軍士兵在他面前蹲下來，用還滴著血的刀尖指了指他的鼻子。
“走。現在。”
老漢連滾帶爬地站起來，踉蹌著跑進屋裡。片刻後，他拽著一個老婦人，抱著一個三西歲的孩子，跌跌撞撞地出了院子，朝鎮子外面跑去。他不敢回頭，一眼都不敢。
同樣的場景，在整個青家鎮的每一個角落同時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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