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兵。”他喊了一聲。
趙鐵柱策馬跑過來。“大人。”
“喊話。一炷香。香燃完，沒有離開村子的，殺無赦。”
趙鐵柱點了點頭，勒馬轉身，朝鎮子外面跑去。片刻後，騎兵們開始在鎮子西周奔走相告，聲音此起彼伏，像一群烏鴉在聒噪。
“所有村民聽好了！你們只有一炷香的時間！一炷香燃盡，沒有離開村子的，殺無赦！”
“一炷香！”
“香燃完，殺無赦！”
北莽百姓們聽不懂大夏話的，有聽得懂的北莽話的騎兵用北莽話又喊了一遍。喊聲在鎮子上空迴盪，混著哭聲、罵聲、腳步聲、牛叫聲、羊咩聲，亂成一鍋粥。
陸少陽策馬走到鎮口那根歪歪扭扭的木杆旁邊，翻身下馬。他靠在木杆上，從袖子裡摸出一根香——隨身攜帶，王爺規定的，每個帶隊軍官都要帶，說是“儀式感”。他掏出火摺子，吹了兩下，火星子濺出來，點燃了香頭。一縷青煙嫋嫋升起，在陽光下幾乎看不見。
香，開始燃了。
同時，黑騎軍的步兵們開始收繳一切鐵器。這是額外的命令，不是王爺下的，是雷戰私下交代的——“反正是趕人，順手把鐵器收了，回去熔了就是好刀。王爺問起來，就說怕村民拿鐵器抵抗。”陸少陽覺得這個理由很扯，但他照辦了。因為雷戰說得對，鐵器是好東西。
士兵們衝進每一間屋子，翻箱倒櫃，把能找到的所有鐵器全部搬出來。菜刀、鐮刀、鋤頭、鐵鍋、鐵鏟、鐵釘、馬掌——凡是鐵的，一件不留。有人扛著鋤頭出來，有人抱著鐵鍋出來，有人提著一串叮叮噹噹的鐵鏈子出來。這些東西被堆在鎮子中央的空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遠遠看去，像一座黑色的墳墓。
一個北莽女人跪在地上，抱著一個士兵的腿，哭喊著：“軍爺！軍爺！那是我們家唯一的鍋！你把鍋拿走了，我們拿什麼做飯啊！”
士兵低頭看了她一眼，面無表情。“去秦寒州。有現成的飯吃。”
女人還想說什麼，士兵己經抽腿走了。她跪在地上，懷裡抱著一團空氣，哭得渾身發抖。
一個老頭站在自家門口，手裡緊緊攥著一把鐮刀，不肯鬆手。他面前計程車兵沒有拔刀，只是伸出一隻手，手心朝上，聲音很平靜。“拿來。”
老頭搖頭，往後退了一步。士兵往前走了一步。老頭又退，士兵又走。老頭退到了牆根，無路可退。他舉起了鐮刀。
士兵的手按在了刀柄上。老頭的眼睛裡滿是恐懼，他舉著鐮刀的手在抖，抖得像風中的枯葉。刀尖對準了士兵的胸口，但他不敢砍。他知道砍下去會死。他知道不砍也會死。
士兵看了他一眼，沒有拔刀。他伸出手，從老頭手裡把鐮刀拽了出來。老頭的手攥得死死的，指甲嵌進了木柄裡，但士兵的力氣比他大得多。鐮刀被拽走了，老頭的雙手空蕩蕩地垂下來，像兩根乾枯的樹枝。
“滾。”士兵說了一個字，然後扛著鐮刀走了。
老頭站在牆根，低著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雙手，看著手掌上被鐮刀柄磨出的血泡，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香，燃了一半。
鎮子裡己經空了將近一半。百姓們扶老攜幼，趕著牛羊，揹著包袱，推著獨輪車，沿著北邊的土路，像一條灰色的河流，緩緩朝秦寒州的方向湧去。有人哭，有人罵，有人沉默。孩子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騎在父親的肩膀上，好奇地東張西望。老人們拄著柺杖，走三步歇一步，喘得像拉風箱。女人們抱著包袱，低著頭，不敢看那些穿著黑甲、騎著黑馬、像死神一樣的黑騎軍士兵。
那些士兵站在路邊，看著這些人從面前走過。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笑。他們的手按在刀柄上，但刀沒有出鞘。他們只是站著，看著，像一排黑色的雕塑。
香，快燃盡了。
陸少陽靠在鎮口那根歪歪扭扭的木杆上，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香。青煙己經變得很細很淡，香頭只剩下一小截，隨時會滅。他抬起頭，目光掃過鎮子——還有幾十個人沒有走。有老人走不動的，有女人還在收拾東西的，有孩子哭鬧著不肯走的。他嘆了口氣。
“時間到。”他的聲音不大，但身邊的傳令兵己經扯著嗓子喊了起來。“時間到——！香燃盡了——！所有人立刻出鎮——！違者殺無赦——！”
喊聲在鎮子上空迴盪。那些還在磨蹭的百姓們終於慌了，丟下手裡不值錢的東西，抱起孩子，拽著老人，瘋了一樣朝北邊跑去。有人摔倒了，爬起來繼續跑；有人跑丟了鞋，赤著腳踩在碎石路上，腳底板磨出了血；有人抱著孩子跑不動，跪在地上哭著喊“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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