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寒州的防線，從第七天開始徹底亂了。不是被攻破的，是被塞滿的。憑空多出來的近五萬流民，拖家帶口，像一條灰褐色的河流，從南邊的草原上緩緩湧來。他們不是自己想來函關的，是被趕來的——身後是黑騎軍的騎兵，他們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草原上的風很大，吹得人睜不開眼，吹得那些破衣爛衫在風中獵獵作響。孩子們哭，女人們哭，老人們也哭，但哭聲被風吹散了，傳到遠處只剩下嗚嗚咽咽的響動，像是草原自己在哭泣。
沈龍勒住馬，站在一處緩坡上，望著那條蠕動的人流。他是黑騎軍第三師團第三營的千夫長，手下管著八百多號人，負責秦寒州西南方向的驅趕和堵截。他己經在這片草原上轉了七天，殺了西百多個“抵抗者”，收了一大車鐵器。他現在看什麼都是鐵——地上的碎石像鐵，天上的烏雲像鐵，遠處那座灰撲撲的函關城樓也像鐵。
“大人，那邊又有一撥人想拐彎。”副手策馬過來，手指著西南方向。
沈龍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果然，人流中有一小股開始往西邊偏移，像是想繞過函關，往草原深處逃。他們的步伐很快，推著獨輪車，趕著幾頭瘦羊，大人拽著孩子，孩子拽著包袱，跌跌撞撞，像一群受驚的螞蟻。
“堵回去。”沈龍的聲音很平靜。
副手一揮手，八個黑騎軍騎兵策馬衝出，馬蹄聲急促，在草原上劃出一道弧線。他們沒有拔刀，甚至沒有加速，只是不緊不慢地跑到了那撥人的前面，然後勒住馬，一字排開，冷冷地看著他們。那撥人停下來了。他們站在距離騎兵不到五十步的地方，面面相覷，眼中滿是恐懼和絕望。一個老人拄著柺杖，顫巍巍地往前走了一步，看著那些面無表情的黑騎軍士兵，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轉過頭，對身後的人說了幾句北莽話，那撥人又調轉了方向，重新匯入主路，朝函關的方向走去。
沈龍看著這一幕，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這己經是第七天了。每天、每個時辰、每一刻，都有人在試圖改變路線，試圖逃往別處，試圖不按照黑騎軍給他們畫好的路線走。但他們跑不掉。王爺說了，方圓八十公里內，所有的北莽居民，全部要趕到秦寒州城下，少一個都不行。
人流中，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牽著一個十來歲的男孩，走在路的邊緣。老人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羊皮襖，腰間繫著一根草繩，腳上的靴子磨破了，露出黑黢黢的腳趾頭。男孩穿著一件大人的舊衣服，袖口捲了好幾道，像一隻裹在麻袋裡的猴子。他們的前面是望不到頭的人流，後面也是望不到頭的人流，左邊是騎兵，右邊也是騎兵。他們只能往前走。
“爺爺，我走不動了。”男孩的聲音很小，帶著哭腔。
老人低下頭，看了一眼孫子滿是汗水的臉，嘆了一口氣。“走不動也得走。停下來，那些穿黑甲的就會來催。催不動，就會動手。”
男孩的眼睛紅了。“爺爺，咱們就不能去投靠二姨家嗎？二姨家在西北邊，離這也不遠。咱們繞過函關，走兩天就到了。”
老人搖了搖頭，苦笑了一聲。“你看看那邊。”他用柺杖指了指西北方向。男孩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遠處，幾個黑點正緩緩移動，那是黑騎軍的騎兵，三三兩兩為一隊，在草原上游蕩。他們不靠近，也不離開，只是遠遠地跟著，像一群沉默的禿鷲。
“爺爺，他們是跟著咱們的？”
“不是跟著咱們，是堵著咱們。不管你想往哪走，他們都在前面等著你。”老人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疲憊，“你看那邊，再看那邊。”他的柺杖又指了指東邊和南邊。男孩順著看過去，每一個方向，每一個岔路口，每一個可能逃走的縫隙，都有黑騎軍的身影。他們不多，一個路口兩三個人，騎著高頭大馬，穿著烏黑的鎧甲，馬刀掛在腰間，連弩挎在馬背上。冷冷地看著你，那目光像刀子，像釘子，像冬天的風，看得人渾身發涼。
男孩忽然明白了什麼，抬起頭，看著爺爺。“爺爺，咱們是不是——哪怕是逃荒，也得按照他們北境人的意思逃？”
老人的手頓了一下。他低下頭，看著孫子那雙清澈的、還不太懂事的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點了點頭，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是。咱們哪裡都去不了，只能按他們畫的路走。”
男孩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忽然開口。“爺爺，我記得大夏的軍隊不是這樣的呀。”
老人愣了一下。
男孩抬起頭，眼中帶著一種奇怪的、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困惑。“以前大夏的軍隊，大夏的軍隊過來，還給我們吃的，給我們喝的，對我們挺好的呀。這次這是怎麼了呀？”
老人的喉嚨哽了一下。他當然記得。那是是一年半以前——老人記得清清楚楚，那年冬天的雪下得特別大，草原上的草都凍死了，牛羊餓死了一大半。他們正發愁怎麼熬過那個冬天的時候，大夏的六皇子劉丹率軍北上了。劉丹的軍隊駐紮在秦寒州南邊，和北境接壤的地帶，沒有動刀兵，沒有燒房子，反而開了糧倉，給附近的北莽百姓發糧食、發棉衣、發鹽。老人記得清清楚楚，劉丹親自站在糧車前，給排隊的百姓發饅頭，還給孩子們發糖。他的孫子——就是眼前這個孩子——當時也領到了一塊糖，攥在手裡捨不得吃，攥了整整一天，糖都化了，最後用舌頭舔著紙上的糖水，舔了一整天。
“那是劉丹。”老人的聲音很低，“大夏的六皇子。一年半以前，他帶兵來過。”
男孩的眼睛亮了一下。“對，就是那個人！他還摸了我的頭，叫我‘小傢伙’。他說話可好聽了，不像這些人——”他看了一眼遠處那些黑騎軍的騎兵，縮了縮脖子，“不像這些人，動不動就殺人，嚇死人了。”
老人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吐得很長，像是把一輩子的無奈都吐了出來。“咱們北莽和北境，己經結成死仇了。說不來，說不來呀……”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幾分。“就最近的說，一年半以前，大夏的那個劉丹又帶兵打進來了，但也沒怎麼為難咱們，還給了咱們不少東西。可現在這個洛塵——”
他沒有說下去。男孩接上了他的話，聲音裡帶著一種稚嫩的、不加掩飾的懷念。“我有點想那個什麼劉丹了。他對人真的挺好的，給咱們吃的，給咱們喝的。現在這個洛塵簡首不是人。”
老人沒有接話。他不知道該怎麼接。他想說“洛塵是北境之主，他恨咱們北莽人”，想說“六年前北莽人殺了他爹，屠了他北境七州”，想說“這仇結得太深了，解不開了”。但他沒有說。他不想讓孫子知道這些。孫子才十歲，不該知道這些。
“走吧。”老人拽了拽孫子的手，“到了函關城下，咱們的軍隊就都在那裡呢，咱們就安全了。”
男孩抬起頭，看著爺爺，眼中滿是疑問。“真的嗎？咱們的軍隊會管咱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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