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龍的臉色沉了下來。他策馬走到那群人面前，勒住韁繩，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壯漢。
“往南走，是北境。北境不歡迎你們。”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回去。往北走。”
壯漢抬起頭，看著沈龍，眼睛裡滿是血絲。“不歡迎？一年半以前，那個劉丹還給我們發糧食！還給我們發棉衣！還給我兒子發糖！你們北境人，怎麼一年半就變了？”
沈龍看著他，沉默了片刻。他想起一年半以前，劉丹確實來過這裡，確實給北莽百姓發過糧食。那時候劉丹還是大夏的六皇子，還沒有和北境徹底綁在一起。那時候劉丹想的是“懷柔”，想用仁義收服北莽的人心。現在劉丹在居庸關，在北境，在洛塵的身邊。現在北境對北莽的政策只有一個字——趕，王爺說了，不殺平民。但王爺也說了，遇抵抗者立威。
“那是以前。”沈龍的聲音很冷，“現在不一樣了。往北走。”
壯漢沒有動。他身後的兩百多人也沒有動。有人開始往前擠，有人舉起了手中的傢伙，有人開始罵。罵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難聽。北莽話、大夏話混在一起，嗡嗡嗡像一群馬蜂。沈龍的手按在刀柄上，但沒有拔出來。他看著那個壯漢，目光如刀。
“你們有兩條路。一，自己往北走。二，我幫你們往北走。”
壯漢的眼睛紅了，舉起了手中的木棍。“你們北境人，比北莽人還狠！劉丹在的時候——”
他沒說完。沈龍拔刀了。刀光一閃，壯漢手中的木棍斷成了兩截，上半截飛出去，砸在地上，彈了兩下。刀鋒從壯漢的耳邊擦過，削掉了幾縷頭髮。壯漢的腿軟了，往後退了兩步，差點摔倒。他的嘴唇在抖，眼睛裡的憤怒變成了恐懼。
“往北走。”沈龍說了三個字，收刀入鞘。
壯漢的嘴唇哆嗦了幾下，終於沒有再說一個字。他轉過身，低著頭，朝北邊走去。身後，那兩百多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扔掉了手裡的傢伙，有人哭了出來，有人跟著壯漢往北走。沒有人敢往南走。那一刀太快了，快得他們連害怕都來不及。
沈龍看著那些人遠去的背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副手策馬過來，低聲道：“大人，要不要——”
“不用。”沈龍打斷他，“他們會走的。”
十天之後，函關城下。五萬多流民，黑壓壓地擠在城門外的空地上。有人在哭，有人在罵，有人在跪著磕頭。城裡沒有回應。城牆上，北莽計程車兵站在那裡，面無表情地看著下面的同胞。他們的手裡握著弓弩，弓弩上弦，但沒有人射箭。不是不想射，是不能射。下面是北莽的百姓，是他們的父老鄉親，是他們的兄弟姐妹。
城下，幾個白髮蒼蒼的老人跪在最前面，對著城牆磕頭。額頭磕在碎石地上，磕破了皮，血滲出來，糊了一臉。他們的身後，跪著幾百個女人和孩子。女人們抱著孩子，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孩子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好奇地東張西望。
“開城門吧！求求你們了！開城門吧！”一個老人嘶聲喊道，聲音沙啞，像風吹過枯草。
城牆上，沒有人回答。
“我們也是北莽人啊！你們不能見死不救啊！”又一個老人喊道，聲音更大，更淒厲。
城牆上，依然沒有人回答。
城外的空地上，黑騎軍的騎兵遠遠地站著，三三兩兩，像一群黑色的狼。他們的任務己經完成了——把人趕到這裡，剩下的，就是函關的事了。城開不開，是雲淺雪的事；人死不死，也是雲淺雪的事。他們不管。他們只是看著，等著。
城下的百姓們終於絕望了。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然後幾百個人跟著喊了起來，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亂。有人開始往城牆上扔石頭，有人開始用腳踹城門，有人開始衝擊城門口列陣的北莽軍陣。城門外的北莽軍陣只有不到兩千人，是雲淺雪派出來維持秩序的。他們舉著盾牌，握著長槍，擋在城門前，不讓百姓衝進去。
“讓我們進去！讓我們進去！”百姓們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撞在盾牌上，被推回去，又湧上來。
混亂中，一個北莽士兵的長槍被一個百姓奪了過去。那百姓舉著長槍，朝城牆上扔了過去。長槍砸在城牆上，“鐺”的一聲彈了回來，砸在一個小孩的頭上。小孩慘叫一聲，倒在地上，血流了一地。
哭聲更大了。
遠處，黑騎軍的騎兵們看著這一幕，沒有人說話。沈龍騎在馬上，手按刀柄，目光沉沉。
“大人，要不要——”副手低聲道。
“不用。”沈龍打斷他，“讓他們鬧。鬧完了，就該往城裡跑了。”
城下，北莽的軍陣終於撐不住了。百姓們像瘋了一樣往前擠，有人爬上了盾牌，有人從盾牌的縫隙中鑽了過去，有人倒在地上被人踩了過去。盾陣被衝開了一個口子，又衝開了一個，又衝開了一個。百姓們湧進了城門洞，湧進了城門，湧進了函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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