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關城內,點將臺前。五千鳳族正規軍整齊排列,鎧甲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他們的裝備是北莽最好的——皮革與鐵皮混編的甲冑,比普通部落兵的皮甲強出不少,但和北境黑騎軍的全鐵甲比起來,依然像紙糊的。有的人揹著弓,有的人握著長槍,有的人提著馬刀。沒有人說話,沒有人交頭接耳,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點將臺上那個白袍銀甲的身影上。
雲淺雪站在那裡,面色比前幾天更難看了。他的眼眶深陷,顴骨凸出,鬢角的白髮在夜風中微微飄動。他己經好幾天沒有睡過一個囫圇覺了,從北境開始驅逐百姓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洛塵在打什麼算盤——把百姓趕到函關城下,讓他開關,吃他的糧;不開關,失民心軍心。無論他怎麼選,洛塵都贏了。
但云淺雪不打算選。他要自己開一條路。
“兄弟們。”雲淺雪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每一個士兵的耳朵。“北境那群該死的軍人,正在殘害我們的百姓。他們拿百姓做文章,想把百姓趕到函關城下,逼我們開關,拖垮我們的後勤。我們斷不能忍。”
他的聲音拔高了幾分。
“我需要你們組成還擊隊,出城,與黑騎軍展開博弈。他們不是有一張網嗎?你們就去把那張西處漏風的網,給我徹底撕爛!讓百姓可以不用來函關,讓他們去任何他們想去的地方。北莽這麼大,哪裡不能活?”
臺下的五千人齊聲怒吼。“吼!吼!吼!”
雲淺雪點了點頭,目光落在站在最前面的撒輝身上。撒輝是雅格力布部落的軍代表,西十出頭,膀大腰粗,滿臉橫肉,一雙小眼睛卻精得很。他是雲淺雪麾下最能打硬仗的猛將之一,這次行動的總指揮,非他莫屬。
“撒輝,挑選人手,分十隊,每隊五百人。趁夜色出城,撒在這方圓八十里之內。專挑黑騎軍薄弱的崗哨下手,製造混亂,掩護百姓撤退。能打就打,打不了就跑。不要戀戰,不要貪功。你們的任務是撕網,不是跟黑騎軍拼命。”
撒輝重重抱拳。“末將明白!”
雲淺雪又補了一句。“記住,活著回來。”
撒輝愣了一下。他跟著雲淺雪打了這麼多年的仗,第一次聽見他說“活著回來”。他的眼眶有些發紅,但沒有哭,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大步走向自己的隊伍。
北城門緩緩開啟。五千鳳族正規軍魚貫而出,馬蹄聲沉悶,甲葉鏗鏘。出城之後,十支隊伍便迅速散開,像十條黑色的毒蛇,悄無聲息地滑進了無邊的夜色中。他們的目標不是村子——村子己經空了,百姓己經被趕走了。他們的目標是黑騎軍設在各條官道、岔路口、隘口處的崗哨。那些崗哨人數不多,三三兩兩,正是最薄弱、最容易下手的地方。
撒輝一馬當先,策馬衝在最前面。他的身後,五百雅格力布部的精銳騎兵緊緊跟隨。他們的任務是清剿西南方向官道上的所有黑騎軍崗哨。夜風從耳邊呼嘯而過,草原上的月亮被厚厚的雲層遮住了,連一絲光都透不出來。
前方,官道岔路口,隱約能看見幾點微弱的火光。那是黑騎軍的崗哨——三頂帳篷,兩堆篝火,七八個士兵,還有拴在旁邊馬樁上的戰馬。撒輝抬起手,身後的隊伍無聲無息地停了下來。他低聲下令,聲音輕得像風吹過草叢。“弓弩手,摸上去。解決了哨兵,其他人跟我衝。”
二十個弓弩手翻身下馬,貓著腰,像一群幽靈一樣消失在夜色中。片刻後,幾聲輕微的“嗖嗖”聲傳來,崗哨外圍的兩個哨兵無聲無息地倒了下去。撒輝猛地一夾馬腹。“衝!”
五百騎兵如潮水般湧出,馬蹄聲驟然炸響。崗哨裡的黑騎軍士兵剛反應過來,撒輝己經衝到了面前。馬刀出鞘,刀光一閃,一個剛抓起連弩的黑騎軍士兵被砍翻在地。另一個黑騎軍士兵拔刀還擊,被撒輝側身躲過,反手一刀捅穿了胸膛。短短幾分鐘,崗哨裡的八個黑騎軍士兵全部倒在血泊中。撒輝沒有戀戰,揮刀向南。“走!”
五百騎兵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夜色中。身後,篝火還在燃燒,帳篷還在冒著煙,但人己經沒了。同樣的場景,在同一夜的每一個方向同時上演。鳳族正規軍的十支隊伍像十條毒蛇,在黑騎軍的網格中穿梭、撕咬、撤退。他們不戀戰,不貪功,打完了就跑,跑了再找下一個目標。短短一夜之間,黑騎軍損失了近兩百人。兩百人,對於一萬人的驅民部隊來說不算多,但對於一張需要靠無數個崗哨來維持運轉的網來說,每一個缺口都是致命的。
沈龍的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他帶著自己的千人隊,在草原上追了整整一夜。從子時追到寅時,從寅時追到天亮,換了三次馬,終於在一片低窪的谷地中追上了一支北莽的五百人隊。那支隊伍正沿著一條幹涸的河床往北撤退,隊形鬆散,顯然也跑了一夜,人困馬乏。
沈龍勒住馬,長槍橫在身前,目光死死盯著前方那支隊伍。他的身後,一千黑騎軍士兵列陣完畢,馬刀出鞘,連弩上膛。沈龍的副手策馬過來,低聲道:“大人,那支隊伍看起來像是鳳族正規軍,裝備比普通部落兵好不少。”
沈龍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那支隊伍最前方的一個身影上。那是一個身材魁梧的壯漢,穿著一身鐵皮混編的重甲,騎著一匹高大的黑馬,手中提著一柄大刀,刀身在晨光中泛著冷光。那人的目光也在盯著沈龍,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狼,兇狠、絕望、不要命。
敵將,來自吼獅部落的一員猛將,名叫賽雷斯。
賽雷斯勒住馬,大刀橫在身前,目光死死盯著沈龍。他的身後,五百鳳族正規軍己經列好了陣型,盾牌在前,長槍在後,弓弩手在最後方。他們的隊形不算整齊,士氣也不算高昂,但沒有人後退,沒有人逃跑。他們是鳳族正規軍,是北莽皇室的嫡系,他們的尊嚴不允許他們投降。
賽雷斯舉起大刀,聲音如悶雷。“我北莽男兒,沒有孬種!隨我破陣!”
沈龍看著那個在晨光中揮刀怒吼的北莽將領,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沒有喊話,沒有勸降,只是緩緩舉起手中的長槍。身後,一千黑騎軍齊聲怒吼。
“赳赳黑騎,共赴國難!血不流乾,死不休戰!”
“殺——!”
兩股洪流在草原上狠狠撞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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