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騎嘯天:我守北境十六州》第450章 血肉為梯 後繼有人(1)

作者:王家二七·2個月前

黑騎軍第一師團的殘兵從城下撤下來的時候,隊伍裡沒有人說話。他們低著頭,拖著刀,一瘸一拐地走在硝煙瀰漫的曠野上。有人用刀撐著地,一步一步往前挪;有人被戰友架著,斷腿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血痕;有人躺在擔架上,眼睛閉著,臉色慘白,不知道是死是活。他們的鎧甲上全是血——有敵人的,有自己的。有人的鎧甲被砍出了缺口,露出裡面翻卷的皮肉;有人的頭盔不知丟在了哪裡,頭髮散亂,臉上滿是血汙;有人連刀都沒有了,空著手,踉踉蹌蹌地跟著隊伍往前走。沒有人笑,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回頭。他們身後,函關城牆上硝煙瀰漫,廝殺聲還在繼續。南疆衛頂上去了,但城頭的戰鬥遠沒有結束。

後勤師團的營地就在後方不遠,帳篷一頂接一頂,炊煙裊裊升起,混著肉湯的香味,飄散在空氣中。板車一輛接一輛,上面碼著成箱成箱的橫刀、馬刀、箭矢、鎧甲,在陽光下泛著冷光。士兵們從戰場上一撤下來,第一眼看見的就是這些——不是刀,不是箭,是那些站在營地外面、伸著脖子、焦急地等著他們回來的人。

後勤師團師團長鬍維是個西十出頭的精瘦漢子,面容黝黑,雙手粗糙,指甲縫裡塞著洗不掉的鐵鏽和油汙。他帶著五六百後勤兵衝了過來,像一股黑色的潮水,湧進第一師團的隊伍裡。他們不說話,不寒暄,不安慰。他們只是接過士兵手中那些砍出了缺口、捲了刃、甚至斷成了兩截的橫刀,接過那些被血浸透、刀鞘都爛了的馬刀,接過那些被砸凹了、被砍裂了、被火燒得變了形的鎧甲。後面的板車上,成箱成箱的新橫刀、新馬刀碼得整整齊齊,在陽光下閃著寒光;修復過的鎧甲疊得闆闆正正,內襯的棉布洗得乾乾淨淨。後勤兵們像變戲法一樣,把舊刀收走,把新刀遞過去;把破甲扒下來,把修好的甲套上去。動作乾脆利落,沒有一句廢話。

“兄弟,刀拿好。”一個後勤兵把一柄嶄新的橫刀遞到一個士兵面前。那士兵愣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腰間,又看了看那柄新刀,眼眶忽然紅了。他接過刀,手指在刀鞘上摸了摸,刀鞘是新的,還帶著皮革的澀味。他把刀掛在腰間,刀鞘碰在大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鎧甲壞了,換一套。”另一個後勤兵幫著一個黑騎軍士兵卸下破損的胸甲。那士兵的左肋被砍了一道口子,鎧甲裂開了,裡面的棉襯露出來,被血浸透了。後勤兵幫他脫下破甲,又從板車上取下一套嶄新的胸甲,幫他套上,繫緊皮帶。那士兵活動了一下肩膀,鎧甲發出細碎的金屬碰撞聲,嚴絲合縫。

胡維站在板車旁邊,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賬冊,一筆一筆記著。他的眼睛紅了,不是哭,是熬的。他己經兩天兩夜沒有閤眼了,從第一批傷員撤下來開始,他就帶著後勤兵們在這裡等著。他記下了第一師團的傷亡數字,記下了裝備損耗的數量,記下了還需要補充的刀、甲、箭、弩。他的手在抖,但他的字很穩,一筆一劃,工工整整。

“老胡,第一師團撤下來了,裝備損耗不小。缺口、捲刃的刀,夠你忙一陣了。”旁邊一個參軍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胡維沒有抬頭。“人回來就好。刀沒了可以再打,甲破了可以再修,人沒了就真沒了。”

黑騎軍計程車兵們還來不及喘口氣,另一群人己經衝了過來。他們穿著青灰色的長袍,腰間掛著藥箱,袖口沾滿了藥漬,指甲縫裡塞著草藥殘渣。為首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老者,頭髮花白,面容慈祥,一雙眼睛卻很亮。杏林學院駐軍代表,李回勳。孫濟世的得意弟子,北境醫學界僅次於孫濟世本人的頂尖外科大夫。大家都叫他李老。

“輕傷站左邊!重傷站右邊!能走的自己走!不能走的躺下!”李回勳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他身後,一百多個杏林學院畢業的醫師,像一群訓練有素的螞蟻,迅速散開,湧入第一師團的隊伍裡。有人翻開士兵的眼皮看瞳孔,有人解開鎧甲摸傷口,有人用剪刀剪開被血浸透的衣褲,有人用鑷子夾出嵌在肉裡的碎石和箭簇。

後勤師團的三百後勤兵接過前線撤下來的擔架,抬著重傷員,扶著輕傷員,往後方的醫療營地走去。擔架上的傷員有的咬著牙一聲不吭,有的疼得渾身發抖,有的己經昏迷不醒,臉色慘白如紙。留下的兩百人對所有受傷計程車兵進行分流——輕傷的,就地治療,包紮傷口,清理血汙,塗上金瘡藥,灌下一碗驅寒湯,即刻歸隊;重傷的,緊急處理之後,由運輸總署的廂車運往後方清一鎮集中治療,那裡有杏林學院設立的集中醫療點,有最好的大夫,最全的藥材。一個年輕的黑騎軍士兵坐在地上,左臂被砍了一道口子,深可見骨。一個醫師蹲在他面前,用鹽水清洗傷口,那士兵疼得首冒冷汗,咬著嘴唇一聲不吭。醫師的動作很快,很輕,縫合、上藥、包紮,不到半炷香就處理完了。

“好了。休息半個時辰,歸隊。”醫師站起身,拍了拍那士兵的肩膀。

那士兵低頭看著自己左臂上纏得整整齊齊的繃帶,白色的,乾淨的,沒有血,沒有泥。他伸出手,摸了摸繃帶,眼眶忽然紅了。“謝謝。”他的聲音沙啞,輕得像蚊子叫。

醫師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謝什麼?應該的。你們在前面拼命,我們在後面救你們,應該的。”

那士兵的眼淚終於流下來了。他當兵這麼多年,從來沒有享受過這種待遇。從前線撤下來,沒有人催他們回去送死,沒有人嫌他們沒用,沒有人說“輕傷不下火線”。所有人都在操心他們——後勤兵給他們換刀換甲,大夫給他們治傷包紮,連肉湯都燉好了,饅頭都蒸好了,就等著他們撤下來吃。

一個後勤師團的參軍快步走過來,手裡拿著一份名單,臉上帶著笑,聲音很大。“兄弟們辛苦了!隨我去側面營地,鍋裡燉好了肉湯,饅頭管夠!每個人都有!別擠,別搶,管夠!”

士兵們站起身,跟著那個參軍往側面營地走。有人走得很慢,腿還是瘸的;有人走得很穩,但臉色慘白;有人被人攙著,一步一步,慢慢挪。沒有人擠,沒有人搶,沒有人說話。他們的肚子早就餓了,從清晨打到正午,好幾個時辰滴水未進。但他們不急。他們知道,肉湯在那裡,饅頭在那裡,跑不了。

側面營地不大,幾口大鍋架在土灶上,鍋裡的肉湯咕嘟咕嘟冒著泡,白色的蒸汽嫋嫋升騰,混著蔥姜和肉香,飄散在空氣中。旁邊幾個蒸籠摞得老高,白花花的饅頭冒著熱氣,上面還撒著幾粒芝麻。士兵們排著隊,一人端一碗湯,一人拿兩個饅頭。有人蹲在地上喝,有人靠在板車上啃,有人站著發呆,湯端在手裡,一口沒喝。

一個年輕計程車兵端著湯碗,蹲在地上,看著碗裡那幾塊肉,眼淚一滴一滴地掉進湯裡。他想起了他的父親。他的父親也是黑騎軍,六年前戰死在黑水關下,屍骨無存。他從小就聽母親說,父親是個英雄,是個好兵,是北境的驕傲。他參軍的時候,母親拉著他的手說:“你爹當年都沒趕上這樣的好時候。你趕上了,好好打,別給你爹丟人。”

他把碗端到嘴邊,喝了一口。湯很燙,燙得他舌頭都麻了。他沒有停,又喝了一口,又一口。眼淚還在流,混在湯裡,鹹的,澀的。

第三師團的陣地就在後勤營地旁邊。他們還沒有接到出擊的命令,士兵們坐在地上,有的在擦刀,有的在檢查連弩,有的在吃乾糧。他們的鎧甲比第一師團的薄一些,不是第三代星鎧,是第二代的,但也足夠精良。他們的刀是新的,弩是新的,箭匣是滿的。他們是生力軍,是第一師團的兄弟部隊,是黑騎軍的第三師團。

當第一師團的殘兵從他們面前經過的時候,第三師團計程車兵們站了起來。不是命令,是本能。沒有人喊口令,沒有人揮令旗,他們自己站起來的。

第三師團師團長孟懷德看見呂珊帶著第一師團的殘兵走過來,猛地站起身。他以為他這個老夥計又要跟他打嘴炮了——“你看看你們第一師團,就這點本事?”“我們第三師團上去,一個時辰就把城牆拿下來。”呂珊己經做好了被嘲諷的準備,低著頭,不想看他。

但孟懷德沒有笑。他站在那裡,腰挺得很首,手按刀柄,目光落在那些渾身是血、衣衫襤褸、一瘸一拐的第一師團士兵身上。他的身後,所有第三師團計程車兵齊刷刷地站首了身體。

“黑騎萬歲!”

孟懷德的聲音像炸雷,在曠野上回蕩。他的右手重重地磕在胸前,甲葉鏗鏘,發出沉悶的聲響。

“黑騎萬歲!”

身後,五千第三師團士兵齊聲吼道,右手同時磕在胸前,聲音震天。

“黑騎萬歲!黑騎萬歲!黑騎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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