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臺上，洛塵雙手撐著欄杆，目光沉沉，望著城牆上那片還在血戰的南疆衛士兵。鐵刀拖著重重的拖刀，一刀一個，像砍瓜切菜。他的身後，南疆衛計程車兵們和北莽的新隸軍扭打在一起，巨盾撞擊，砍刀揮舞，藤甲碎裂，鮮血飛濺。南疆衛計程車兵力大無窮，但他們穿的是藤甲，不如黑騎軍的鐵甲堅固。他們的傷亡在不斷增加，城牆上己經開始出現鬆動的跡象——不是北莽的守軍被打退了，是南疆衛的進攻勢頭開始減弱了。他們撐不了多久了。
城牆內側，北莽的新隸軍還在源源不斷地湧上來。他們從登城道往上衝，一波接一波，像永遠殺不完的螞蟻。南疆衛剛把城牆上的一批北莽士兵清下去，登城道上又湧上來一批。殺了一批，又來一批；殺了一批，又來一批。城頭始終無法被完全控制，缺口始終無法被開啟。
洛塵嘆了口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傳令投石車師團，調撥三十輛投石車，向前再挺八十步。”
趙威的身體猛地一震。“王爺，再壓八十步，敵人的投石車就能打到我們了！”
洛塵沒有看他，目光還落在城牆上。“必須抵近。切斷援軍，南疆衛才能開啟城牆缺口，站住地形，讓後續部隊登上去。必須把城下的支援部隊切斷。”他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命令投石車必須挺進，切換碎石，所有打擊目標越過城牆，對城牆根進行打擊。命令腳蹬弓手師團準備拋射，停止覆蓋城頭壓制，讓南疆衛自己撐一會。所有優先遠端火力，全部打擊城牆底部。”
趙威不敢再勸，轉身跑下帥臺。他找到了投石車師團師團長楊忠，楊忠是個西十出頭的精壯漢子，滿臉絡腮鬍，一雙眼睛瞪得像銅鈴。他正蹲在一架投石車旁邊，用錘子敲打著一個鬆動的榫卯，聽見趙威的聲音，抬起頭。
“楊師團長，王爺命令——調撥三十輛投石車，向前推進八十步！”
楊忠的手猛地一頓。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八十步？我部投石車不是進入敵投石車打擊範圍了？”
趙威看著他，一字一句。“王爺的命令。死命令。命令你部對敵城牆內側牆根士兵進行截斷式打擊，減輕城牆上南疆衛壓力，促使南疆衛擴大城牆缺口，讓第三師團能頂上去。”
楊忠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身，把錘子別在腰間，重重抱拳。“萬死不辭！”
趙威又道：“王爺還說了——給你們送過來的那二十輛最先進的、射程最遠的、精度最高的重型投石車，拉出來。盡最大努力去掩護頂到前線的這三十輛投石車。同時，我這邊會給你再調撥二十名旗手，登上雲臺，觀察敵投石車動向。只要他們敢開火，我們就能給你最準確的方位，摧毀它。”
楊忠的眼睛亮了。“好！有這話，老子就不怕了！”他轉過身，嘶聲吼道，“第一營、第二營，調撥三十輛投石車，向前推進八十步！第三營，把那二十輛重型投石車拉出來，架到最高處，給老子瞄準城頭！旗手，上雲臺！只要北莽人的投石車敢露頭，就給老子打！”
投石車陣地上，絞盤轉動的聲音、車輪碾過土地的轆轆聲、操作手們急促的腳步聲混成一片。三十輛投石車被馱馬拉動著，緩緩向前推進。操作手們跟在投石車旁邊，手拉繩索，貓著腰，隨時準備停下來裝填。身後，二十輛重型投石車被推到了陣地最高處，巨大的拋勺指向函關城頭，像一排沉默的巨獸，張著嘴，等著吞噬獵物。旗手們爬上雲臺，手中的令旗在風中翻卷，目光死死盯著城頭。
趙威從投石車陣地出來，又跑到了第三師團的陣地。他的官袍己經被汗水溼透了，貼在身上，很不舒服，但他顧不上那麼多了。他跑到孟懷德面前，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孟師團長，準備一下。半炷香後，衝鋒！”
孟懷德騰地站起身，手按刀柄。“南疆衛還沒有撤下來呢！”
趙威嘆了口氣，聲音低了幾分。“這次第三師團的衝鋒，沒有遠端火力掩護。王爺的方案是——南疆衛現在登城的人數大概在六百人左右，但他們只是力氣大，現在己經到極限了。你們必須上去，擴大城牆缺口。城牆內側源源不斷的敵人，王爺己經提出方案了，會對他們進行攔截。你們現在就是——佔領南面城牆左側所有地段。這是今天的死命令！”
孟懷德沉默了片刻，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他轉過身，看著身後的傳令兵，聲音洪亮。“傳令——所有千夫長，備戰！燃香！”
命令像接力棒一樣，從傳令兵的口中傳到每一個營、每一個連、每一個士兵的耳朵裡。第三師團計程車兵們站起身，整理鎧甲，檢查兵器，列隊待命。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嬉笑，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那種大戰之前的、凝重的、莊嚴的表情。
城牆上，廝殺聲還在繼續。北莽的反撲依然猛烈，南疆衛計程車兵們己經拼了將近半個時辰，傷亡慘重，力氣也快耗盡了。鐵刀的左臂被砍了一刀，藤甲裂開了一道口子，血滲出來，順著胳膊往下流。他沒有時間包紮，咬著牙，右手拖著拖刀，一刀一個，一刀一個。
城下，趙威剛跑回中軍帥臺，氣喘吁吁，官袍溼透了，貼在身上。他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王爺……命令……都傳到了……”
洛塵趴在帥臺上，手裡拿著筆，在一張巨大的輿圖上畫著什麼。他沒有抬頭，聲音很平靜。“傳令——楓林羽、雷戰。佯攻變真攻，三面齊攻。我倒要看看，他雲淺雪長了幾個腦袋！”
趙威心中一驚。雷戰和楓林羽的側翼隊伍加起來不到兩萬人，東西兩面各一萬人。這點兵力，能攻下城牆嗎？但他沒有問。他跟著洛塵這麼多年，知道他的脾氣——他決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王爺，雷統領和楓統領現在側翼隊伍只有不到一萬人——”
“那就先拿一個師團頂上去！”洛塵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必須給南側分流！雲淺雪把主力都壓在南面了，東西兩側守軍薄弱。雷戰和楓林羽不是吃素的，給他們一個師團，他們就能把動靜鬧大。雲淺雪不敢賭，他只能從南面分兵。他分兵，南面的壓力就小了；他不分兵，東西兩側就打。”
趙威點了點頭。“是！我去傳達命令！”
他轉身跑下帥臺，朝東西兩側的旗手臺跑去。旗手們看見趙威的手勢，立刻開始揮舞令旗。東側，綠色的令旗在空中畫著圈，指向函關東面城牆。西側，藍色的令旗交叉揮舞，指向函關西面城牆。
雷戰的陣地上，他騎在馬上，手按刀柄，目光如炬。他看見了那面綠色的令旗，嘴角微微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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