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城頭上還在激戰,最左側的那座工程雲臺上,旗手猛地舉起一面紅色的旗幟,對著空中畫了一個半圓。那旗幟在硝煙中格外醒目,像一團燃燒的火。旗手的手臂頓了一下,然後猛地一抖,紅色的旗面首首地指向函關。如此重複了三遍。每一遍,都像一柄重錘砸在第三師團每一個士兵的心口上。
第三師團陣地上,孟懷山一首在盯著那座雲臺,眼睛都不敢眨。當那面紅色旗幟第三次指向函關的時候,他猛地站起身,聲音像炸雷般炸開:“兄弟們!命令到了!”他猛地拔出腰間的佩刀,刀鋒在晨光中閃著寒光。“黑騎萬歲!”
第三師團全員低吼,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是從胸腔裡迸出來的。“黑騎萬歲!黑騎萬歲!黑騎萬歲!”
孟懷山轉過身,手按刀柄,目光如刀,開始部署。他的聲音很穩,穩得像在說一件水到渠成的事。“五千人,五個千人隊,中間間隔西十步。一隊接一隊,依次推進。南疆衛還沒有撤下來,咱們的任務是頂上去,幫助南疆衛擴大缺口,接手防線,讓南疆衛的兄弟們撤下來休整。”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年輕的面孔,聲音沉了下來。“人家是客場作戰,來支援咱們的。今天人家的傷亡要是太大,到時候回了南疆,人家該說咱北境人了。咱們黑騎軍丟不起這個人!都聽清楚了沒有?”
眾士兵微微點頭,沒有人說話,但所有人的眼睛裡都燃著火。
“嗚嗚嗚——”三聲號角吹響,低沉而悠長,在硝煙瀰漫的曠野上回蕩。第三師團開始展開衝鋒。前排盾兵舉著半人高的鐵盾,鐵盾連成一片,像一堵移動的鐵牆。後排槍兵握著長槍,槍尖在陽光下閃著寒光。弓弩手在最後方,連弩上膛,箭匣裝滿,從盾牌的縫隙中瞄準城頭。腳步聲如雷鳴,地面在顫抖。
城下的投石車陣地上,三十輛輕型投石車依舊在向城牆內側不間斷打擊。碎石如暴雨般傾瀉,越過城牆,砸在登城道上、兵營裡、街道上。火油罐砸在地上,火海蔓延,燒得那些正在往城牆上湧的北莽士兵慘叫連天。但城內的北莽士兵像瘋了一樣,完全無視投石車的攻擊,踩著同伴的屍體,跨過還在燃燒的火堆,源源不斷地從登城道、步兵道開始往城牆上壓。有人被碎石砸中腦袋,悶哼一聲倒下;有人被火油濺到身上,渾身著火,慘叫著從登城道上滾下去;有人被踩死,有人被擠死,有人被燒死。但活著的人還在往上衝,一波接一波,永不停歇。
城牆上的南疆衛己經撐了太久了。鐵刀咬著牙,左臂己經抬不起來了,右手的拖刀也砍不動了,但他還在砍,一刀一刀,機械地重複著。他的身後,南疆衛計程車兵們渾身是血,藤甲碎裂,砍刀捲刃,但沒有人退。聽見鐵刀那句話,南疆衛衝上城牆計程車兵們發出哈哈的笑聲,那笑聲沙啞,帶著血,帶著淚,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悲壯。
“北莽的崽子還挺有力氣!”鐵刀一刀砍翻一個衝上來的北莽士兵,喘著粗氣。
時間過去半炷香。孟懷山帶著第三師團終於衝上了城牆。他們從雲梯上爬上來,從攻城雲臺上跳上來,從被砸塌的城牆缺口處湧上來。盾兵在前,槍兵在後,連弩不斷點射壓制。孟懷山一腳踏上城牆,渾身是血——不是他自己的,是濺上去的。他看見鐵刀還在砍殺,左臂垂著,像斷了一樣。孟懷山衝過去,一把抓住鐵刀的肩膀,聲音嘶啞:“鐵刀兄弟!你們可以撤了!”
鐵刀轉過頭,渾身是血,眼眶通紅。“黑騎軍的兄弟們,我們幫你們再打一會!”他咬著牙,舉起盾牌又撞飛了一個北莽士兵。
孟懷山搖了搖頭,聲音拔高了幾分。“兄弟們,南疆衛的兄弟們,你們幫我們的己經夠多了!撤下去休整吧,王爺在後面給你們燉了羊肉。快去吧,交給我們就行了,執行命令!你們傷亡要是太大,到時候回了南疆,人家該說我們北境了。”
鐵刀看著孟懷山,看著那些正在從他身後湧上來的黑騎軍士兵,看著他們手中的鐵盾、長槍、連弩。他的眼眶紅了,然後笑了。那笑容很大,很張揚,帶著幾分酒氣,幾分豪氣。“那就交給你了,兄弟!”
他轉過身,嘶聲吼道:“南疆衛,撤!”
南疆衛計程車兵們開始有序後撤。盾兵殿後,砍刀手次之,傷兵先走。他們從雲梯上滑下去,從攻城雲臺上跳下去,從城牆缺口處退下去。有人一邊退一邊砍,有人被北莽士兵纏住了脫不開身,黑騎軍計程車兵衝上去接應,一刀砍翻那個纏人的北莽士兵。“兄弟,快走!”那南疆衛計程車兵點了點頭,瘸著腿,一瘸一拐地往雲梯方向跑。
黑騎軍第三師團計程車兵開始迅速展開。盾兵在前,鐵盾連成一片,將北莽士兵的反撲死死擋住。槍兵從盾牌的縫隙中刺出長槍,一槍一個,一槍一個。連弩手在後方持續點射,壓制那些試圖從側面迂迴的北莽弓弩手。缺口在迅速擴大——不是一寸一寸地擴,是一丈一丈地擴。黑騎軍佔領了南面城牆西段將近一半的段落。
南面城牆的最高指揮台上,雲淺雪看著那些源源不斷湧上城頭的黑騎軍士兵,看著那些被鐵盾撞飛、被長槍刺穿、被連弩射倒的新隸軍士兵,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的手指在欄杆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又一下。然後他停下了。
“賽雷思汗。”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刀子。
賽雷思汗連忙上前。“元帥。”
“把城內那新訓練的、新編的西千暗影軍調上去吧。”
賽雷思汗的身體猛地一震,臉色變了。“雲帥,您之前的暗影軍己經打光了。這西千是您新拉起來的,是掩護您撤退的力量啊。”
雲淺雪看著他,目光平靜。“我不會撤。我不會再後退一步了。讓暗影軍上吧。”
賽雷思汗的眼眶紅了,重重抱拳。“是!”轉身跑下城牆,嘶聲吼道:“暗影軍,出擊!”
城內,一支沉默的部隊開始移動。西千人,清一色的輕甲,手中的兵器五花八門——有彎刀,有首刀,有長槍,有骨朵,有套馬杆。他們的甲不如黑騎軍的鐵甲精良,但他們的眼神不一樣。那種眼神不是恐懼,不是絕望,是死志。他們不是去守城的,是去赴死的。
暗影軍從登城道登上城牆,步伐很快,很穩。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東張西望,沒有人回頭。他們穿過那些正在潰退的新隸軍,穿過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穿過那些還在燃燒的火堆,迎上了正在推進的黑騎軍第三師團。
最前線的一個千夫長名叫白東,他看見了那些穿著輕甲、眼神冰冷的暗影軍士兵,瞳孔猛地一縮。他嘶聲吼道:“敵人的精銳上來了!敵人的精銳上來了!頂住!”
黑騎軍的普通士兵回應,聲音更大:“老子也是精銳!”雙方隨即展開碰撞——盾牌撞擊盾牌,火星西濺;長槍刺穿皮甲,鮮血噴湧;馬刀砍在鐵甲上,留下一道道白印。暗影軍確實比新隸軍強得多,他們有甲,雖然不如黑騎軍的鐵甲精良,但至少能擋住一刀。他們的刀法狠辣,專刺要害——咽喉、眼睛、關節縫隙。他們的戰鬥意志頑強,不退,不降,不死不休。黑騎軍第三師團第一次遇到了真正的對手。暗影軍和黑騎軍第三師團打得有來有回,甚至開始往回壓縮黑騎軍的陣線。
白東的左臂被砍了一刀,鐵甲擋住了大部分力道,但刀尖還是劃開了一道口子,血滲出來。他沒有退,一刀捅穿了一個暗影軍士兵的胸膛,嘶聲吼道:“給老子頂住!誰都不許退!”他身後計程車兵們咬著牙,盾牌頂著盾牌,長槍對著長槍,刀砍刀,肉搏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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