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天！二十一天就把二十萬人打沒了！”洛桑突然提高了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完顏統帥！你來得晚，你不知道城裡怎麼打的！你有沒有問過雲帥，他有沒有考慮過出兵接應你的部隊？他有沒有考慮過在城破之前主動出擊，打亂北境軍的部署？他什麼都沒有做！他就坐在城牆上，看著我們的人一批一批地填進去！”
士兵們的情緒被徹底點燃了。“填進去”三個字像一把火，引燃了在場的每一個人心裡那股憋了二十天的怨氣。他們想起了那些死在城頭的兄弟，想起了那些被投石車砸爛的營房，想起了那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
“責任！重大過失！”
“他應該提前撤出函關的！”
“他到底在等什麼？”
“他不配當軍神！”
“他不配！他不配！他不配！”
聲音從西面八方湧來，像山洪暴發，像決堤的江水。那些曾經跟隨他征戰的人，此刻臉上全是憤怒和質疑。他們忘了他在雁門關外和洛塵打成平手的事，忘了他曾經是那個讓北境軍也忌憚三分的白袍銀甲將軍。他忘了，面前這個人曾經逼的北境洛塵和大夏劉丹聯手，打的北境十室九空才勉強將他擊退，他們忘了，七年前這個將軍運籌帷幄，殲滅北境所有黑騎與老鎮北王洛霹靂，忘了面前這個年輕人，曾經踏平北境七州，閃擊大夏西部三州，忘了是誰給他們爭取到的軍隊福利，忘了是誰給他們保證的優厚的戰後撫卹，忘了是誰搞的軍隊改革，忘了是誰花了十年時間給北莽帶來海量物資，他們只記得——函關破了，二十萬人沒了。他還活著。活著，就是原罪。
雲淺雪緩緩抬起頭。他的目光從那些曾經跟他並肩作戰的面孔上一一掃過。灰狼部洛桑、野狼部軍代表、滅鷹部軍代表、禿鷲部圖拉斯。那些他親手提拔起來的人，那些他曾經在戰場上救過的人，那些他曾經把自己的口糧分給他們的人，此刻站在人群中，低著頭，沉默著。沉默，有時候比指責更傷人。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鳳炎身上。鳳炎的眼眶通紅，嘴唇緊抿，像一個想要衝出去拼命卻被人死死摁住的孩子。雲淺雪想對他笑一下，想告訴他“沒事”，但他的嘴角剛扯動了一下，眼前忽然一黑。
他的身體軟了下去。鳳炎和兩個鳳族士兵架住了他，把他平放在地上。軍醫衝了過來，翻開他的眼皮，探他的脈搏，聲音急促：“氣急攻心！二次昏迷！快！參湯！銀針！”
營地上的聲音沒有停。士兵們還在議論，還在指責，還在用那些像刀子一樣的話，一刀一刀紮在雲淺雪己經昏迷的身體上。完顏烈站在高臺上，看著這一幕，沒有再說話。他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不知過了多久，雲淺雪再次睜開了眼睛。他躺在營帳裡的床榻上，旁邊是鳳炎。他的目光很安靜，安靜得像深冬結了冰的湖面。他緩緩地坐起來，眼神平首地望著前方，瞳孔裡沒有任何焦距，彷彿透過營帳，看到了什麼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第一梯隊頂上去。”雲淺雪的聲音很平靜，“第二軍抽調五百人，堵南城牆西缺口。”
鳳炎的眼睛猛地一顫，他撲過去，抓住雲淺雪的肩膀：“雲帥！您說什麼？您看著我！我是鳳炎！”
雲淺雪沒有看他。他的目光穿過鳳炎的身體，落在遙遠的、虛無的地方：“把投石車架好……不要停……箭矢管夠……讓他們衝……”
鳳炎的眼眶瞬間紅了，他搖晃著雲淺雪的肩膀，聲音嘶啞：“雲帥！函關己經破了！你己經撤出來了！沒有投石車了！沒有城牆了！沒有北境軍了！”
雲淺雪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他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枯草：“為什麼……”他的身體縮成一團，像個孩子一樣蜷縮在床榻上，肩膀開始微微地顫抖，嘴裡反反覆覆地重複著那兩個字：“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鳳炎的眼淚終於忍不住了，無聲地滑落。他伸出手，把雲淺雪抱住。雲淺雪沒有反抗，沒有推開他，甚至沒有動。他蜷縮在鳳炎的懷裡，像一隻受了重傷的野獸，蜷縮在黑暗的角落裡，發出斷斷續續的嗚咽聲。
營帳外面，鳳雷站在完顏烈身邊，目光平靜，聲音很輕：“完顏統帥，雲帥怕是不行了。”完顏烈側過頭看著他：“殿下是說——”
“我說的是軍心。”鳳雷的聲音很輕，“士兵們需要一個人帶著他們打仗。雲淺雪己經廢了，他現在這副樣子，還怎麼帶兵？完顏統帥，你是三朝老帥，六年前破黑水關的人是你。士兵們信你，我也信你。”
完顏烈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很滿意：“殿下放心，我不會讓北莽亡在洛塵手裡。”
營帳內，鳳炎抱著雲淺雪，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白袍上。雲淺雪還在呢喃，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碎：“為什麼……為什麼……讓我死……讓我死在函關……”鳳炎把他抱得更緊了，聲音沙啞：“雲帥，我帶你回家。我帶你回狼庭。不打了。我們不打了。”
他扶著雲淺雪，一步一步地走出營帳。他們路過那些士兵，路過那些高臺，路過完顏烈，也路過了鳳雷。鳳雷沒有叫住他們，沒有多看第二眼。
風雷原本是支援雲淺雪的，現在雲淺雪廢了，轉而選擇了完顏烈。
風從北方吹來，帶著草原上的乾燥氣息，帶著遠處隱約的馬蹄聲，帶著函關方向正在重建的煙火氣。鳳炎扶著雲淺雪，一步一步地往南走。雲淺雪的身體還在微微發抖，嘴唇還在翕動著，反反覆覆地呢喃著什麼——像是號令，像是撤退，像是問天，又像是問他自己。
“為什麼……”沒有誰能回答他。北莽的軍神，徹底的隕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