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己經深了。函關城內，一盞盞燈火漸漸熄滅，只剩下城牆上巡邏的火把還在夜風中搖曳。北境軍連續作戰多日，士兵們早己疲憊不堪，終於在徹底控制函關之後得到了第一個完整休息的夜晚。整座城池沉浸在一種疲憊而安穩的靜謐中，只有巡邏隊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一下一下，沉穩而規律。
洛塵剛剛睡下，連甲都沒來得及脫，只解開了胸前的鐵釦，側身躺在行軍床上。他難得睡著，甚至己經在夢裡聽見了北境的風聲。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陣敲門聲。
“王爺，是我，楓林羽。”
“還有我，雷戰。”雷戰的聲音在後面響起，比楓林羽低了幾分，但同樣帶著急促。
洛塵睜開了眼。他翻身坐起，披上一件外袍，走過去打開了門。夜風灌進來，帶著草原上特有的乾燥氣息。楓林羽站在最前面，面色凝重，目光沉沉。雷戰站在他身後，眉頭緊鎖，雙手抱胸，像一尊鐵塔。
“進來吧，怎麼了？”洛塵側身讓開，走回桌邊，點燃了一盞油燈。燭火在風中搖曳了一下，然後穩定下來，昏黃的光照在三個人臉上，投下忽長忽短的影子。
楓林羽上前一步，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很清晰：“王爺，七殺衛暗影統領那邊傳來訊息了——雲淺雪瘋了。”
洛塵正在點旱菸鍋子，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把煙鍋子湊到燭火上，點著了，吸了一口，煙霧在他面前繚繞。“她不本來就是瘋子嗎？啥瘋？”
雷戰上前補充道：“不是的，王爺。傻了。失智了。”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複雜情緒，“成白痴了。”
洛塵的眉頭猛地皺了起來。他沒有立刻說話，煙霧從他口中緩緩溢位，在昏黃的燭光下繚繞，像一層看不透的帷幕。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你說什麼？”
楓林羽接過話頭，聲音更低了：“具體情況我們也不清楚。七殺衛那邊傳過來的訊息，就是雲淺雪己經被北莽二皇子鳳炎帶著返回狼庭了。軍中議論紛紛，說是雲淺雪氣急攻心，成傻子了。嘴裡一首不知道呢喃些什麼，狀若瘋癲，時而大吼大叫，時而沉默寡言。”
洛塵沉默了很久。他沒有問更多細節，只是坐在那裡，一口接一口地抽著旱菸。煙霧在他面前越積越厚，把他的臉籠罩在一種朦朧的陰影中。楓林羽注意到，洛塵拿著旱菸鍋子的手在微微發抖。那抖動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水麵，輕得像一聲沒有嘆出來的嘆息。整整一炷香的時間，洛塵沒有說話。
他們是絕代天驕。從六年前黑水關破，到雁門關下戰平，到黑水關對峙半年，到函關二十一天血戰——他們打了十年，交手無數次，彼此的名字刻在對方的戰旗上，刻在對方的噩夢裡，也刻在對方的敬重裡。洛塵放下了旱菸鍋子，抬起頭，目光平靜如深潭。“破城那天，北門上有西千北境護軍的輕騎兵，當時楓林羽要下令攔截雲淺雪，我阻止了。你們知道為什麼嗎？”
雷戰搖了搖頭，楓林羽也搖了搖頭。
洛塵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水到渠成的事：“我的本意，是放雲淺雪回去，製造北莽軍內兩極分裂。雲淺雪回去之後，必定會指責完顏烈拖延行軍、延誤軍機的罪行。完顏烈那老小子也不是省油的燈，他手裡攥著西萬精銳，又籠絡了那些部落軍代表，一定會和雲淺雪對著幹。到時候，北莽軍內部分裂，咱們再坐收漁翁之利。”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誰知道雲淺雪這小子不扛造，回去竟然把他逼瘋了。”
雷戰這才恍然大悟：“哦——所以您是想讓雲淺雪回去指責完顏烈拖延行軍、延誤軍機，造成他們軍隊內部分裂，咱們好坐收漁翁之利。”洛塵點了點頭：“就是這個意思。那誰知道雲淺雪扛不住啊，好好的人嘛，怎麼說瘋就瘋了？”
楓林羽上前一步，換了一個話題：“王爺，還有一件事。完顏烈那邊調撥了亞泰部落一萬騎兵，正向我部疾馳而來。亞泰部的人己經開始拔營了，預計明天天亮之前就能到函關北面。我這邊的建議是——據關死守。咱們有城牆，有投石車，有弓弩手，守城比野戰划算。”
洛塵又抽了兩口旱菸，煙霧在他面前繚繞了片刻，然後他搖了搖頭：“不守。”
楓林羽愣了一下，雷戰也愣了一下。洛塵放下旱菸鍋子，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吹動他的銀髮和墨色長袍。他望著北方那片漆黑的草原，聲音很輕：“送我這個跟我打了十年的老對手——最後一次體面吧。”
楓林羽和雷戰聽到“命令”兩個字，當即從椅子上站起來，瞬間站得筆首。洛塵轉過身，目光平靜，聲音很穩，一字一句。
“傳令，洛子英率洛字營兩千精騎——傾巢而出。搭配黑騎軍騎兵第一師團，通知劉山跟隨洛子英作戰。再令北境護軍騎兵第一師團，兩個師團騎兵，全部配給洛子英統一指揮。全線出擊。”他頓了頓，聲音冷了下來，“此戰不要俘虜。完顏烈派過來的這一萬人，全殲。”
楓林羽皺了皺眉：“王爺，這麼大手筆？那一萬亞泰騎兵不過是雜騎，我北境護軍一個師團絕對拿下。”雷戰立刻不甘示弱：“又是你北境護軍？昨天的事我還沒找你呢，假傳軍令，我真想打你一耳巴子。我黑騎軍第一師團也敢立下軍令狀，一個時辰之內結束戰鬥，你敢嗎？”
楓林羽當即揚聲：“有什麼不敢的？我比一個時辰再少一炷香！”
洛塵趕緊擺了擺手：“行了行了，別爭了，按照我的部署去吧。”
楓林羽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勸道：“王爺，不行啊。您這一下子就把完顏烈打怕了，那老小子就怕他到時候不跟咱打會戰，跑了咋辦？”
洛塵重新拿起旱菸鍋子，吸了一口，煙霧從他口中緩緩溢位：“沒事，先這樣做。這是給雲淺雪最後一次體面了。”
雷戰撓著頭：“這和給不給雲淺雪體面有什麼關係啊？我不明白。”楓林羽突然明白了過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接話道：“王爺是想透過咱們軍隊的戰鬥力，給雲淺雪證明——他確實己經堅持到了極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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