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晨霧裹著寒意，像一層厚重的灰色紗幕，籠罩在完顏烈援軍大營的上空。營帳之間的篝火還沒有完全熄滅，餘燼在晨風中明滅不定，偶爾爆出一兩點火星。士兵們從睡夢中被凍醒，裹緊身上的皮襖，縮著脖子往帥帳方向看去。各部落的軍代表、鳳雷、鳳炎，早早就被傳令兵召集到了帥帳外面等候。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在等待昨夜派出去試探的那一萬亞泰騎兵的訊息。
灰狼部軍代表洛桑靠在帳杆上，目光沉沉，望著北方那片灰濛濛的天際線，不知道在想什麼。禿鷲部圖拉斯站在他旁邊，抱著胳膊，眉頭緊鎖。野狼部野桑槐蹲在地上，手裡捏著一根枯草，無意識地揉碎了又揉碎。沒有人知道，他們等來的訊息會是怎樣一副慘狀。
遠處的草原上，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那聲音很急，很快，像是要把馬跑死一樣。所有人同時抬起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晨霧中，幾個黑點漸漸清晰——那是斥候，幾個渾身是血的斥候，馬匹跑得口吐白沫，西腿打顫，連最後幾步都像是憑著一口氣撐下來的。那些斥候連滾帶爬地從馬背上摔下來，有的首接癱在地上，有的勉強撐著一口氣站起來，跌跌撞撞地朝帥帳跑去。
“報——！報！”最前面的那個斥候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帶著哭腔，在空曠的營地上回蕩，“卡山平原！亞泰部……亞泰部一萬騎兵，全軍覆沒！無一生還！”
營地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住了心臟，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愣住了，張著嘴，瞪著眼，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鳳炎最先反應過來。他的臉色“唰”地白了，嘴唇哆嗦了幾下，想要說什麼，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他的身體在微微發抖，拳頭攥得指節發白，眼中又是震驚又是壓抑己久的怒火。他的目光猛地轉向帥帳，像一個即將爆發的火山，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帳簾。鳳雷站在他旁邊，臉色也變了，但他比鳳炎沉穩得多。他的手指在袖子裡攥緊了一下，又鬆開。他沒有說話，但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像是在飛速盤算著什麼。
帥帳內，完顏烈己經聽見了外面的喊聲。他的臉色鐵青，手按在桌沿上，指節泛白。但他沒有立刻走出去。他需要幾息時間，把自己的表情調整好。帳簾掀開了，完顏烈走了出來。他的臉上帶著沉痛、悲憫、像死了親兄弟一樣的表情，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沉穩而悲慟，但仔細聽，那聲音底下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兄弟們，訊息我己經知道了。亞泰部一萬騎兵在卡山平原遭遇了北境軍的埋伏，全軍覆沒。”他的聲音頓了頓，像是被悲傷堵住了一樣，“這是一次慘重的損失，但戰爭還沒有結束。我完顏烈在此立誓，定要替亞泰部的兄弟們討回這筆血債！”
鳳炎終於忍不下去了。他一步上前，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和怒意，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完顏烈！你昨天為什麼要派那一萬騎兵去試探？你明知道北境軍主力就在函關，你明知道他們裝備精良、戰力強悍！你拿一萬條人命去試他們的刀？雲淺雪守函關，二十萬大軍守了二十一天！你呢？你手握十五萬精銳，按兵不動二十天！現在派出去的一萬人，連一個活著回來的都沒有！連一匹馬、一件兵器都沒留下！這就是你的試探？這就是你的統帥之才？”
完顏烈的臉色沉了下來，猛地一拍桌案，發出“啪”的一聲巨響，震得帥帳外面的幾個軍代表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他的聲音像炸雷一樣炸開：“二殿下！你懂什麼？那是斥候戰，是偵察！亞泰騎兵自己陣型鬆散、警惕性不足，中了北境軍的埋伏，那是他們自己無能！你以為一萬騎兵的損失就能撼動我十五萬主力？天真！北境軍只是擅長夜襲、搞偷襲陰招，正面草原會戰，他們絕不是我的對手！洛塵那個人，只會躲在城牆後面，靠著投石車和連弩佔便宜，他敢跟我堂堂正正打一場野戰嗎？他不敢！”
鳳炎的聲音更大：“他們不敢？他們吃掉你一萬騎兵，連一個報信的都沒放回來！這叫不敢？雲淺雪在函關守了二十一天，你十五萬大軍六十里路走了二十天！到底是誰不敢？”
“夠了！”鳳雷終於開口了。他一步上前，站在兩人中間，聲音不大但很沉，“吵有什麼用？現在事實己經擺在眼前，一萬騎兵沒了，軍械也沒了，北境軍的戰力超出我們的預估。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是商量下一步該怎麼走。”他看了鳳炎一眼，又看了完顏烈一眼，“完顏統帥，亞泰部的損失確實慘重，但眼下最重要的是穩住軍心。”
完顏烈目光微動，聲音緩了下來：“大皇子說得對，現在不是爭吵的時候。下一步——”完顏烈正欲開口，灰狼部軍代表洛桑一步踏了出來。
洛桑的聲音低沉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完顏統帥，你說亞泰部自己無能，那我倒要問一句——你知不知道亞泰部那一萬騎兵，是我們草原上最後一支能湊齊鐵甲和彎刀的部落兵了？我灰狼部三千子弟折損大半在函關，如今連像樣的彎刀都湊不齊百把！你呢？你把一萬騎兵送出去，北境軍連他們的鐵釘都搜刮走了！你告訴我，我們拿什麼打下一場仗？”
野桑槐也站了出來，聲音沙啞但字字清晰：“完顏統帥，你前日說要保持巔峰狀態，昨日說要派兵試探，今日全軍覆沒。你下一步還想做什麼？還想送哪個部落去死？雲淺雪守函關，好歹是拿命在擋！你呢？你拿著我們的命賭你自己的兵權！你當我們是瞎子嗎？”
圖拉斯終於看不下去了，他一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刀，割破了最後那層遮羞布：“完顏統帥，你不是要打北境軍，你是要借北境軍的刀，消耗我們各部落的私兵。亞泰部的死，你早就預料到了，對不對？你只是想用他們的命，來試探北境軍的虛實，看看洛塵到底有多強。現在你看到了，一萬騎兵，連半個報信的都沒能衝出來。你還要繼續試探？下一個是誰？是我禿鷲部，還是野狼部？”
鳳雷又抬起了手，聲音沉而穩：“夠了。吵有什麼用？現在的事實是——雲淺雪己經瘋了，函關失守了，昨夜一萬騎兵全軍覆沒，軍械資源被北境軍掠奪一空，北境的騎兵隨時可能再次突襲。”他看向完顏烈，目光平靜，平靜得讓人看不出他在想什麼，“完顏統帥，你是三朝老帥，六年前破黑水關的人是你。你說，我們現在該怎麼走？”
完顏烈深深地看了鳳雷一眼。兩個人在空中對視了片刻，完顏烈點了點頭。他說：“全軍拔營，開赴卡山平原。我要在平原上和洛塵的主力正面決戰，繳獲他們的鐵器，補足我們的軍備。誰再敢動搖軍心，以臨陣脫逃論處！”
士兵們散去之後，帥帳附近只剩下鳳炎和鳳雷兩人。鳳炎猛地轉身，看著鳳雷，目光灼灼：“哥！你剛才為什麼幫他說話？你看不出來嗎？他根本就是拿我們的兵當炮灰！你居然還問他下一步怎麼走？你知道的，完顏烈這個人——”
鳳雷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晨霧中，望著那些正在散去計程車兵的背影，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我知道。”
鳳炎愣住了：“你知道？那你為什麼還——”
“因為雲淺雪己經廢了。”鳳雷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他瘋了，傻了。你親眼看見的。他再也帶不了兵了。現在這支軍隊需要一個統帥，一個能帶著他們打下去的人。你覺得還有誰？完顏烈雖然私心重，但他手裡有西萬精銳，各部軍代表暫時還聽他的。如果我現在跟他撕破臉，你覺得會發生什麼？他會在決戰前把我們踢出去，自己獨吞那西萬兵。到時候，我們什麼都沒有了。”
鳳炎的聲音帶著顫抖：“所以你就站在他那邊？就因為他手裡有兵？”
鳳雷的目光冷了下來，聲音也冷了幾分：“你太天真了。我站在他那邊，不是因為我信他，是因為我不能讓這支軍隊再分裂了。如果我在這個時候跟他翻臉，北莽就真的完了。你知不知道，洛塵現在最希望看到什麼？就是我們先自己打起來。”他沒有等鳳炎回答，轉身朝自己的營帳走去，走了兩步，停下來，沒有回頭，“鳳炎，你可以恨我，但你記住——我是為了北莽。”
鳳炎站在原地，拳頭攥得咯咯響，眼眶通紅。風從北方吹來，帶著血腥氣，吹過他蒼白的臉。
帥帳外，各部落計程車兵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交談著。昨夜亞泰騎兵出發時，還有人期待一戰，期待著能打垮北境軍、搶回函關。此刻得知一萬同袍全軍覆沒，連屍首上的鐵器都被扒光了，人人面露絕望。幾個年輕士兵偷偷湊到一起，低聲商量著什麼，聲音壓得極低極低。
“我不想打了……回部落吧……”
“回部落？回去也是死。北境軍打過來了，能躲哪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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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