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關北城牆上的戰鬥己經演化成了一臺血肉模糊的絞肉機。北境軍的方陣在一炷香之前剛剛完成換防，張墨劍沒有給城頭守軍任何喘息的機會。登城步道上，北境護軍第一師團的身影像黑色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往上湧。
張墨劍一腳踏上最後一級臺階，靴子踩著碎裂的城磚，手裡的橫刀左右劈砍，刀鋒劃過之處，鮮血噴濺，慘叫不斷。他的動作乾淨利落，刀法精準簡潔。面前一個北莽新隸軍還沒來得及舉起手中的彎刀，張墨劍的刀己經抹過了他的喉嚨。那個人瞪著眼睛，雙手捂著脖子，身體軟軟地跪了下去。又一個北莽士兵舉著長槍衝上來，張墨劍側身躲過槍尖，橫刀順勢一轉，捅進了那人的腋下，刀尖從肩膀後方穿出，那人慘叫一聲，倒在地上抽搐了兩下就不動了。短短數息的功夫，張墨劍的面前己經倒下五六個敵人。他身後，北境護軍計程車兵們像猛虎下山一樣湧了上來。盾兵舉著鐵盾頂在最前面，用全身的力量撞向北莽軍陣。
“北境軍在此！降者不殺！降者不殺！降者不殺！”張墨劍的吼聲在城牆上回蕩，他的嗓子己經沙啞，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扎進每一個還活著的北莽士兵耳朵裡。
城牆上的北莽守軍開始崩潰了。不是某個區域性防線的潰敗，而是整體的、如雪崩一般的徹底崩潰。有人扔下了手中的彎刀，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雙手抱頭，渾身發抖；有人癱坐在屍體旁邊，目光渙散地盯著天空，彷彿己經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有人趴在地上，把臉埋在血水裡，肩膀劇烈地顫抖。那些還在拼死抵抗的，是鳳族正規軍的殘部，是暗影軍的最後精銳。但這樣的人越來越少了。一排一排計程車兵丟下了武器。他們累了，怕了，不想再打下去了。而還在揮刀計程車兵，被北境軍瞬間淹沒，淹沒在刀光、槍影、盾牌衝擊和齊聲高喊的“投降不殺”的洪流裡。
雲淺雪的昏迷，雖然副官極力封鎖，但戰鬥打到這個場面，主帥一個時辰不露面，軍心立馬就散，軍隊像是一根被抽掉的脊樑骨。城牆上近萬名殘兵賴以支撐的最後一點念想，轟然倒塌了。
距離雲淺雪昏迷過去，己經整整過去了一個時辰。帥臺後面的偏殿裡，軍醫跪在地上，滿頭大汗，手指上全是銀針。他在雲淺雪的人中、眉心、胸口、手腕各處施針，己經紮了十幾根。旁邊一個士兵端著參湯，手一首在抖，生怕灑了。軍醫用拇指狠狠掐住雲淺雪的人中，連掐了三西次之後，雲淺雪的眉頭輕輕皺了一下。軍醫連忙掐他的虎口，又掐他的手腕內側，低聲道：“元帥！元帥！您醒醒！醒醒！”參湯被灌進雲淺雪的嘴裡，沿著喉嚨往下流。雲淺雪的喉結動了動，嗆咳了一聲。他的眼睛終於睜開了。
那目光是散的，像是大夢初醒，卻連自己身處何方都辨不清。他的瞳孔好一會兒才重新聚焦，耳邊的聲音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的。刀劍碰撞聲、慘叫聲、北境軍“投降不殺”的齊聲高喊、士兵奔跑時踏在城磚上的急促腳步，全都模糊地混在一起。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想說什麼，喉嚨裡卻只發出沙啞的氣聲。
軍醫連忙扶住他的後頸，低聲道：“元帥，元帥，您聽見了嗎？”
雲淺雪的眼珠轉動了一下，終於認出了面前那個滿臉是汗的軍醫，又看見了跪在旁邊、雙眼猩紅的副將烏力罕。烏力罕的眼淚混著臉上的血汙，流成兩道暗紅色的痕跡，他的嘴唇乾裂，嗓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石頭：“元帥……您醒了……您終於醒了……”
雲淺雪的嘴唇翕動了幾下，終於擠出了幾個字：“敵人……打上來了嗎？”
烏力罕的喉嚨哽了一下，眼淚滾落下來：“己經上城牆了……距離我們……不足五十步了。”
雲淺雪閉了一下眼睛。他聽見了那些聲音，近在咫尺。刀鋒碰撞的火星，北境軍士兵齊聲高喊的“投降不殺”，北莽士兵臨死前的哀嚎，盾牌撞擊城牆的悶響，全都混雜在一起，從那扇半掩的偏殿門外湧進來。那聲音像刀子，像錘子，像滾燙的鐵水澆在他己經乾涸的心口上。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烏力罕以為他又要昏迷過去了。然後雲淺雪睜開了眼睛，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我們還有多少人？”
烏力罕的聲音在抖：“投降的太多了……還剩一兩千人……全部壓在城牆上。現在……最後的暗影軍……兩百人，全部護在您的周圍……”
雲淺雪點了點頭，又問：“敵人從哪面城牆上來的？”
烏力罕愣了一下：“西北角。”
雲淺雪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卻笑不出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讓所有人……從登城臺下城牆，開啟城門，撤。”
烏力罕猛地抬頭：“元帥！”
雲淺雪沒有看他：“扶我起來。”
烏力罕咬著牙，伸出手，攙扶著雲淺雪站起來。雲淺雪的腿在抖，全身都在抖，但他拄著那柄亮銀槍，一步一步地站了起來。他側過頭，對烏力罕道：“撤，往東北面。帶著剩下的人，從東北門出城，那裡是我提前埋好的退路，往草原方向撤。完顏烈的人就在那裡，雖然他不一定會接應你們，但到了草原上，就是你們自己的造化了。去吧。”
烏力罕死死抓住他的胳膊：“元帥！您呢？”
雲淺雪沒有回答。他拄著亮銀槍，一步一步地朝偏殿門口走去。烏力罕衝上去，擋在他面前：“元帥！撤退的方向在東面！您去西面幹什麼？”
雲淺雪停下腳步。他的目光落在烏力罕那張滿是血淚的臉上，沉默了片刻。然後他笑了，笑得很輕，很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釋然：“剩下的兄弟的命，我交給你了。誰都可以走，我……不能走。”
烏力罕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他嘶聲道：“元帥，您不能——”
雲淺雪伸出手，輕輕推開了他。雲淺雪轉身，拖著那杆亮銀槍，一步一步，走進了那片正在被戰火吞沒的城牆上。
他的左腿己經不聽使喚了，每一步都像是拖著半截身子在往前挪。他的呼吸急促而沉重，肺裡像是灌滿了沙。但他沒有停。他走到了城牆上，站在那裡，面對著那片正在朝他湧來的、黑色的、鐵甲的海洋。他身後己經沒有多少人了——暗影軍的兩百人在他身後列陣，鳳族正規軍的百人隊在兩側護衛，每個人都握緊了手中的武器，眼中滿是赴死的平靜。
張墨劍正在城牆上掃蕩殘敵。他渾身是血，幾乎看不出原來的模樣，身上的鐵甲被砍出了好幾道口子。他的眼睛像鷹一樣掃過戰場，一下子就鎖定了城牆最高處那個白袍染血的身影。張墨劍的瞳孔猛地一縮，那柄亮銀槍。那個雲淺雪。
張墨劍的聲音像炸雷一樣炸開：“狗賊！拿命來！兄弟們！雲淺雪就在前面！抓住他！”北境護軍計程車兵們瘋了一樣往前湧，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群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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