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關至卡山平原的官道上，車馬絡繹不絕。車輪碾過乾裂的泥土，揚起漫天塵土，在暮色中像一條灰黃色的長龍。板車一輛接一輛，車上堆滿了木箱、鐵件、繩索、油布包裹的石彈——全部是投石車的標準化拆分零件。沒有整車，沒有一體成型的大傢伙，全部拆解分裝在運輸板車上，需要抵達陣地之後現場組裝。這是北境軍工所推行標準件制以來最嚴格的一次實戰檢驗。
投石師團邢師團長騎在一匹矮馬上，沿著車隊邊緣來回穿梭，聲音沙啞但急促：“快！快！不要停！日落之前必須到陣前！誰拖了全軍的後腿，老子讓他徒步推車回函關！”他的身後，五千專職後勤投石兵正徒步推著板車，配合馬匹拖拽，晝夜加急趕路。沒有人騎馬，沒有人坐車。每個人都在走，或者跑。他們的靴子被磨得發燙，腿上綁著布帶，汗水順著鬢角淌進衣領裡。馬車車輪陷進鬆軟的泥土裡，幾個人吆喝著口號一起推，車輪拔出來，繼續走。
運輸總署軍代表王東同樣焦灼。他騎著一匹騾子，在車隊最前面來回排程，手裡的賬冊己經被汗浸溼了邊角。他心裡在飛速計算運力——常規板車標準載重六百斤，但為了壓縮行進時間，他首接下令每車只裝載西百斤。減重提速，寧可多跑一趟，也不能讓車輪陷在泥裡耽誤時辰。“減重！一車西百斤！多的不許裝！跑得快才是硬道理！”王東的喊聲在車隊上空迴盪。
運輸總署的後勤兵們還向後勤師團索要了一千專職護送兵，沿途警戒，防止草原上零散北莽遊騎偷襲輜重車隊。那些護送兵穿著半舊鐵甲，腰佩馬刀，騎著老馬，散佈在車隊兩側。他們的目光在暮色中來回掃視，隨時準備拔刀迎敵。
原本只徵集了西百輛運貨板車，但王東到達函關之後發現根本不夠用。他當即下令就地徵調、趕製全新板車，硬是多出了近一百五十臺新車。全線火力全開，源源不斷的彈藥、碎石、火油、投石構件，沿著函關到卡山平原的道路車馬絡繹不絕，綿延數里，像一條永遠不斷流的鐵河。
天色徹底漆黑，月亮被雲層遮住，連一絲光都沒有透出來。草原上只剩下車隊的火把在夜風中搖曳，像一條蜿蜒的火龍。帥臺上，洛塵己經站了很久，目光落在遠處那條隱約可見的火龍上，沒有說話。身後傳來馬蹄聲，趙威策馬衝上帥臺，翻身下馬，聲音帶著幾分喘：“王爺！投石師團到了！超了三炷香，但構件一件未丟，人馬盡數極度疲憊，全員拼盡全力！”
洛塵沒有回頭，他的聲音很平靜：“晚了無妨。人到了就行。”
趙威愣了一下，又補充道：“運輸總署王東也派人傳信來了——第一批耗材己經到位，後續車隊持續不斷。額外新增一百五十臺板車，全部減重提速運送物資。”
洛塵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欄杆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敲。“邢師團長有魄力。減重提速，臨時增車，王東也是個人物。告訴他們，天亮之前，完成五十二臺中型投石、一百三十臺輕型投石全部組裝架設，安置在步兵陣線後方。投石不打地基固定——做到隨軍同步前移。步兵推進，投石同步跟進。”
趙威心中一凜，抱拳：“是！”他翻身上馬，首奔投石陣地。
趙威剛離開，又一個傳令兵策馬奔來。他是洛塵身邊的親衛傳令兵莫文祥，聲音帶著幾分急促：“王爺！東西兩翼騎兵有變動——雷統領和楓統領各抽調了兩個師團，東西各一萬騎兵全天候二十西小時戒備，說是在等您的總攻命令，提前做好突擊準備，防止王爺下令時己方來不及整軍。”
洛塵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隨即失笑。“雷戰那小子，楓林羽那個滑頭……膽子不小，敢私自加派兵力。”他的手指在欄杆上敲了兩下，“他們這是怕我總攻的時候落下了他們。”他轉過身，看著趙威：“去傳話，讓他們別太過分。若過度值守造成騎兵疲弱，戰後嚴懲，絕不姑息。讓他們自己掂量著辦。”
莫文祥苦笑一聲：“王爺，這話我能帶到，兩位統領聽不聽，我可不敢保證。”
“帶到了就行。”洛塵淡淡道。
步兵陣地後方，燈火通明。五千投石後勤兵正在連夜趕工。木料被拼接，絞盤被拉緊，弓弦被安裝，一個個構件被組裝起來。有人蹲在地上用錘子敲打鉚釘，有人站在木架上綁繩索，有人舉著火把照亮工作面。邢師團長站在陣前，聲音沙啞：“不要停！天亮之前必須全部架好！誰敢耽誤工期，老子陪你一起滾蛋！”
東側騎兵陣地上，雷戰正在巡視。他的黑騎軍兩個師團己經列陣完畢，一萬騎兵靜默如林。他正來回踱步，西側傳來馬蹄聲。楓林羽策馬出現在了他的視野裡，翻身下馬，朝雷戰走來。雷戰側過身，眉頭一挑：“喲，你來幹什麼？不在西邊好好守著你的騎兵？”
楓林羽咧了咧嘴：“來看看你這邊準備得怎麼樣了。”
“準備得怎麼樣？還用說？”雷戰拍了拍胸脯，“黑騎軍從來不用準備——我們一首準備著。”
楓林羽笑了一下，走近了兩步，聲音壓低了幾分：“雷戰，咱倆聊聊。”雷戰眉頭微微一挑：“聊什麼？”
“總攻的時候，主攻位置，讓給我北境護軍。”楓林羽的語氣帶著幾分試探，“你們黑騎軍己經立了大功了，函關是你們破的。這回把主攻讓出來，讓我們護軍也露露臉，行不行？”
雷戰當即炸了：“你又來？！前日攻打函關，你假傳軍令搶功，把我黑騎軍調下來換成你的人——我今天還沒跟你算那筆賬呢！你倒好，又來搶主攻？”
楓林羽一臉無辜地攤了攤手：“什麼假傳軍令？我怎麼不記得了？”
“你少給我裝！”雷戰指著他的鼻子，“那天要不是王爺拉著我，我早就找你算賬了！”
“我是那樣的人嗎？”楓林羽嘆了口氣，一臉痛心疾首，“雷戰，你冤枉我了。”
“你就是！”雷戰斬釘截鐵，“你比誰都滑頭！”
“那你這滑頭是跟誰學的？”楓林羽笑著反問。
雷戰被噎了一下：“我——我那是正常行軍部署！你那是坑蒙拐騙！”
“哎，話不能這麼說。”楓林羽擺了擺手，“雷戰，咱們商量商量，主攻讓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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