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軍帥帳外，夜風裹著草原上的寒意，捲過旗幟獵獵作響。帳簾低垂，裡面的燭火從縫隙裡透出來，在黑暗中拉出一道細長的暖黃色光帶。
劉敢當大步走到帳前，靴子上還沾著囚徒部落那片燃燒過的灰燼。他在帳簾外站定，聲音帶著長途奔襲後的沙啞，但每個字都很穩：“王爺，鳳雷鳳炎抓到了，在殿外等候。”
帳內沉默了片刻，洛塵的聲音傳出來，平靜得像在說一件水到渠成的事：“帶進來吧。”
帳簾被掀開，夜風跟著灌進去，把燭火吹得晃了一下。兩名黑騎軍士兵一左一右架著一個人走了進來，後面還跟著兩個士兵押著另一個人。鳳雷被架進來的時候，渾身上下都是血，皮甲上被劃開了好幾道口子，露出來的皮肉上全是淤青和血痂。他的頭髮散亂地黏在額前，嘴角有一道乾涸的血痕，整個人像一條被五花大綁的蛆，手腳都被繩索緊緊捆著，嘴裡塞著一塊麻布破布，發出含混的嗚嗚聲，身體還在不停地扭動掙扎，像一頭被摁住了喉嚨的野獸。
相比鳳雷，鳳炎的狀態明顯好了很多。他的衣服還算整齊，頭髮雖然散了，但臉上沒有血，嘴角沒有傷，只是眼睛紅腫，像是哭過，又像是一路上都沒敢睜眼看旁邊被處理掉計程車兵。他的雙手被綁在身前，沒有掙扎，低著頭，腳步發虛，被士兵推著往前走的時候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洛塵背對著他們，站在帥案後面的輿圖前。他的手裡捏著一支細杆毛筆，筆尖懸在輿圖北岸的位置上，正在畫一條新的標註線。燭火把他銀髮的邊緣映成暗紅色，他沒有回頭，筆尖在輿圖上穩穩地劃過，像是根本沒有聽見有人進來。
洛子英站在帥案側前方，手按刀柄，目光從鳳雷身上移到鳳炎身上，又移回鳳雷身上，聲音不大，但帶著一股不容違抗的冷硬：“跪下。”
鳳炎的身體猛地一抖。他抬起頭，看了一眼洛子英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又看了一眼背對著他們的洛塵，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發顫：“我是北莽二皇子鳳炎，我要求給予符合我身份的待遇。”他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似的。
洛子英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是一個幾乎算不上笑的表情：“你說什麼？”
鳳炎的聲音稍微大了一點，像是在給自己壯膽：“我說，我要求給予我符合我身份的待遇。你們不能屈打成招，不能傷害我。我母后……當今北莽女帝，肯定會向你們提出交涉。咱們可以和平解決。”他的目光不斷在洛子英和洛塵的背影之間來回移動，像是在尋找一個可以談判的縫隙。
洛子英沒有回答。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短促，像一塊石頭落在冰面上。他沒有拔刀，而是伸手握住刀鞘，把佩刀連同刀鞘一起從腰間解下來，隨手扔在地上。“噹啷”一聲，刀鞘磕在鋪了乾草的泥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脆響。鳳炎被那聲響驚得渾身一顫，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洛子英彎腰撿起刀鞘，拿在手裡掂了一下，然後走到鳳炎面前，低頭看著他。鳳炎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但話還沒有出口，洛子英己經抬手，刀鞘的末端精準地敲在鳳炎的膝蓋彎處。鳳炎被打得“嘎哇”一聲慘叫，雙腿一軟，“撲通”一下跪在地上。他的額頭緊接著磕在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他跪在那裡，額頭貼著泥土，肩膀劇烈地顫抖著，沒有抬頭。
鳳雷在旁邊猛地掙扎起來，身體像一條被釣上岸的魚，拼命地扭動，嘴裡含混地發出“嗚嗚”的嘶吼聲。架著他的兩個士兵同時用力，把他死死摁住，他的掙扎只讓繩索陷進皮肉裡更深了一些。
洛塵緩緩轉過身來。他把毛筆擱在硯臺邊上，目光從鳳雷身上移到鳳炎身上，又從鳳炎身上移回鳳雷身上，像在打量兩件從戰場上帶回來的戰利品。他的聲音很平靜：“好久不見，二位。”
鳳炎跪在地上，不敢抬頭。鳳雷還在掙扎，嘴裡依然發出含混的嗚嗚聲。洛塵沒有看他，目光落在鳳炎身上：“鳳炎是吧？咱們見過。上次在北越，你跑得很快。”他的語氣像是在聊一件不太重要的小事。
他轉過身，走到帥案前面，給自己斟了一杯茶，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靠在帥案邊緣，雙腿交疊，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兩個人。他看向架著鳳雷計程車兵，聲音平淡：“把他嘴裡的破布拿掉。我倒要聽聽他想說什麼。”
洛子英上前一步，伸手拽掉了鳳雷嘴裡的麻布破布，抽出來的時候還帶著一絲血絲。鳳雷的嘴剛一獲得自由，便猛地吸了一口氣，像要把這段時間被堵住的所有呼吸都補回來。他的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然後抬起頭，瞪著洛塵，嘶聲吼道：“洛塵，你不得好死！”他的聲音嘶啞而尖利，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歇斯底里，但那種歇斯底里底下，還有一種勉強支撐的倔強，像是要用最後一點力氣證明自己還沒有被徹底打敗。
洛塵端著茶杯，靜靜地看著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他聽完鳳雷的嘶吼，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嘴挺硬。”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聲音依然平穩，像在討論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不錯，把他舌頭割了。”
洛子英沒有猶豫，拔出佩刀。刀身在燭火中亮了一下，反光從刀鋒上劃過。鳳雷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他的身體在繩索的束縛中猛地後仰，聲音比剛才更尖利，帶著一種近乎破音的急促：“你敢動我！你敢動我！你敢動我，我北莽和你北境不死不休！”
洛塵低頭看著他，目光依然沒有波瀾，像在看一隻被關在籠子裡撲騰的鳥：“不死不休嗎？”他的語氣很平，“我等著。”
鳳雷的喉嚨裡發出一陣粗重的喘息聲，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的眼睛赤紅，死死盯著洛塵，嘴唇哆嗦著，像是想要再說些什麼，但一時半會找不到足夠的詞句來支撐他繼續喊下去。
就在這個時候，鳳炎忽然從地面上抬起頭來，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壓抑到極點的急促，像是把所有殘餘的力氣都壓進了那幾句話裡：“洛塵！你母親是我姑姑！你母親是我姑姑！你要弒親嗎？你要弒親嗎？”
帳內瞬間安靜得像是被凍住了。洛塵的目光從鳳雷身上移開，緩緩轉向鳳炎，那雙眼睛裡原本毫無波瀾，此刻卻像冰面下有什麼東西翻動了一下。洛子英的反應更快，他幾步上前，一把捂住鳳炎的嘴，把他整個人的腦袋按向地面，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閉嘴！”
洛塵抬手，示意洛子英鬆開。洛子英猶豫了一下，還是鬆開了手，退後半步，但依然站在鳳炎身側。鳳炎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肩膀還在抖。洛塵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聲音比之前輕了幾分，但那種輕像一把收進鞘裡的刀，比出鞘時更讓人脊背發涼：“看來二位是看不清形勢。”
他轉過身，朝帳簾方向喊了一聲：“暗影。”帳簾被掀開，一道黑色的人影無聲地走了進來。臉上戴著修羅面具，露出的那雙眼睛沒有任何感情。他走到帥案側前方站定，沒有說話。洛塵沒有看他，目光依然落在鳳雷和鳳炎身上：“給我調兩個審訊的凌遲高手，下去把他們給我片了。”
鳳雷猛地抬頭：“洛塵你敢！洛塵你敢！”他的聲音在發抖，但那不是恐懼的發抖，更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撐住的最後一道防線。洛塵起身，緩緩走到兩人面前，低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像在看兩隻己經被困住很久的獵物：“我敢不敢，你們試試就知道了。”他沒有等他們回答，而是轉向暗影，“帶下去，先把人關好，告訴他們想通了隨時可以來找我說。”
鳳雷忽然笑了。那笑聲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嘶啞而破碎，帶著血和痰的渾濁聲響：“你不知道吧？鳳霜怡是你妹妹！你親妹妹！”他的聲音忽然拔高，“她叫我哥！她從小叫我哥！你殺了我，她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洛塵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但只是一瞬間，他便恢復了常態。他沒有看鳳雷，目光轉向暗影，聲音沉了幾分：“他說的是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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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