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莽王庭，深夜。御書房的門緊閉著，燭火在案頭跳動，將鳳凌嫣的身影投在身後的書架上，拉得很長。她己經在這間屋子裡坐了整整一夜，面前的輿圖上標註著北部草原最新的局勢。西疆六部的箭頭正在向王庭方向緩慢逼近，北境軍的主力依然駐紮在察爾河以北，沒有絲毫推進的跡象。她的手指在輿圖邊緣停了一下，然後收了回去，像觸碰了一根燒紅的鐵絲。她站起身，沒有換衣服，穿著那身己經褶皺的常服，推門走了出去。
夜風穿過廊道，吹動她散落的髮絲。宮城深處的那座寢宮還亮著燈，燭火在窗紙上映出模糊的輪廓。鳳凌嫣站在寢宮門外，抬手叩了兩下門。門開了。鳳清怡披著一件外衣站在門口，目光落在鳳凌嫣身上，像在辨認什麼，然後側身讓開：
“皇姐，進來說。”
鳳凌嫣沒有推辭，走了進來。寢宮內的燭火比御書房暗一些，只有一盞油燈放在桌角。兩個人面對面坐下，中間隔著那張矮桌。桌上放著一壺己經涼透的茶，沒有人去續水。鳳清怡等了一會兒，見鳳凌嫣只是坐在那裡沒有開口，才輕聲問了一句：
“皇姐，這麼晚了，出什麼事了？”
鳳凌嫣沉默了很久，開口時聲音沙啞，像是每一個字都從很深的地方被撈出來：“清怡，我思來想去，只有你能救北莽了。”
鳳清怡看著她：“皇姐，你想讓我做什麼？”
鳳凌嫣抬起頭，目光落在鳳清怡臉上，像在確認她是否能夠承受接下來的話：“你親自率領五千布衣部隊，前往北部草原，與西疆六部交戰。”
鳳清怡整個人僵住了。她的身體像被什麼東西定住了，過了好幾息才發出聲音：“皇姐，我不懂軍事。我從來沒有帶過兵。”
鳳凌嫣看著她，聲音不高，像在陳述一件她己經反覆考量過很多次的事：“你不懂軍事，但你兒子懂。”
那五個字像一柄沒有刀鞘的短刀被擱在桌面上。鳳清怡的身體微微後仰，像是被那五個字推開了半步：“你……要用我當誘餌，逼洛塵出兵？”
鳳凌嫣沒有躲避她的目光：“這是你唯一能為北莽做的。也是我唯一能想出來的辦法。”她的聲音依然平穩，但在那層平穩的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鬆動，“西疆六部己經深入腹地了。王庭守不住。北部草原正在一塊一塊地丟失。洛塵在等——等我們和西疆兩敗俱傷，他好一起收網。如果我能讓你出現在西疆戰場上，他會坐視不管嗎？他不會。你是他母親，哪怕他不承認，但他不會讓你死在西疆那些人手裡。只要他出兵，北莽就有喘息的機會。”
鳳清怡的聲音開始發抖：“皇姐，你是在拿我當餌。”
鳳凌嫣看著她，沒有移開目光：“是。我在拿你當餌。”
鳳清怡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後滑了一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你讓我去送死？讓一個從來沒有摸過刀的人去面對西疆六部？”
鳳凌嫣的聲音比剛才更低了，像一根被壓到極限的弓弦：“你不會死。只要洛塵知道你去了前線，他一定會出兵。他的部隊會在你出事之前趕到。”
鳳清怡盯著她：“如果他沒有趕到的呢？”
鳳凌嫣沒有回答。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鳳清怡的聲音帶著一種被壓抑到極點的嘶啞：“皇姐，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洛塵真的不來，我落在西疆那些人手裡，會是什麼下場？”她的聲音在抖，“西疆人是什麼樣的人，你比我清楚。他們會怎麼對我，你比我清楚。你是在把親生妹妹送進地獄。”
鳳凌嫣低下頭，像是在尋找一個能讓自己堅持下去的支點：“西疆六部攻破北部部落之後，每一處營地的處理方式都己經被暗衛傳回王庭了。那些具體的行徑——我沒有告訴過你，但你應該也能猜得到。可如果連王庭都守不住，北莽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我知道這條路走得不對，可我己經沒有第二條路可以選了。”
鳳清怡的聲音低了下來：“你派出去的那五千人，連甲都沒有。他們去了也是送死。你讓我帶著一群送死的人去面對西疆六部，你指望我做什麼？指望我在他們面前喊一句‘我是洛塵的母親，你們別殺我’？”
鳳凌嫣抬起頭，目光首首地看著她：“如果你喊了，他們會信嗎？”鳳清怡愣住了。鳳凌嫣繼續道，“盤虎不認識你。西疆六部也不認識你。他們只知道北莽的郡主來了。他們不會因為你的身份就退兵。但只要這個訊息傳到洛塵耳朵裡——就夠了。我不需要你打贏，我只需要你出現在那裡。只要你站在那裡，洛塵就會來。”
鳳清怡的聲音帶著一種被壓到極點的嘶啞：“你是在拿我的命賭洛塵會不會來。”
鳳凌嫣的聲音也在抖：“我是賭他一定會來。他是我見過最像洛霹靂的人。他不會讓自己的母親死在戰場上。”
鳳清怡攥著衣角的手指指節發白：“他不是洛霹靂。他是洛塵。他從小沒有母親，他連我長什麼樣都不記得。你憑什麼賭他會來？”
鳳凌嫣沉默了片刻，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他記得你。他問過你的事。你不信可以問暗衛。”鳳清怡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像被一根看不見的針紮了一下。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鳳凌嫣站起身，走到鳳清怡面前，伸手想握住她的手，被鳳清怡甩開了：“清怡，你是洛塵的母親。只要你站在那片戰場上，洛塵就一定會來。西疆人不會殺你，因為你的身份會在他們弄清楚你是誰之前就己經傳到他耳朵裡。他趕得上。我算過時間，他趕得上。”
鳳清怡的聲音終於從喉嚨裡擠了出來：“可如果他的部隊在半路上被王庭的殘兵拖住了呢？如果鳳雷鳳炎的舊部攔住了他呢？如果他到了，但己經晚了呢？”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如果他到了，發現我己經不在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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