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老根癱在地上，大口喘著氣，過了好一會兒才爬起來。他摸黑找到那幾枚銅錢，攥在手心裡，想哭又不敢哭。那二十文錢還帶著他的體溫，可他覺得好冷。
石橋鎮，趙家鋪子。子時三刻。
趙小虎今年十七，在鎮上趙家布莊當夥計。他爹死得早，娘拉扯他長大，家裡窮得叮噹響，連雙像樣的鞋都沒有。他在鋪子裡幹了兩年，掌櫃的管吃管住，每月給五十文零花錢。他攢了大半年，就想買雙新鞋。
今天掌櫃的說要去州衙請願，讓他跟著扛橫幅。他不懂什麼請願，只知道掌櫃的說了，去的人每人發五十文。五十文，夠他買那雙看了半年的鞋了。
他扛著橫幅走了一路，喊得嗓子冒煙，回鋪子的時候，掌櫃的果然給了五十文。他把錢揣進懷裡，美滋滋地往家走。一路上想著那雙鞋，想著穿在腳上什麼感覺，想著過年的時候穿著新鞋去給娘磕頭。
推開家門的時候，屋裡黑漆漆的，娘己經睡了。他沒點燈，摸黑坐在桌邊，把銅錢一枚一枚掏出來，排在桌上，藉著月光數了一遍又一遍。
“砰——”
門被踹開，聲音在夜裡炸響。趙小虎“噌”地站起來，凳子“哐當”一聲倒在地上。三條黑影堵在門口，他來不及多想，一把抄起桌上的剪刀，擋在身前。
“你們要幹什麼？！”他的聲音在發抖，但手裡的剪刀攥得很緊。
領頭那人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喲，還挺橫。”
趙小虎攥著剪刀，手在抖，腿也在抖，可他沒退。他身後那扇門裡，是他娘。他退不了。
三個人慢慢逼近。趙小虎咬著牙，猛地往前一刺——棍子後發先至，狠狠砸在他手腕上，“咔嚓”一聲，手腕像是斷了。剪刀飛出去，撞在牆上又彈回來，“叮叮噹噹”響了好幾聲，在地上轉了幾圈才停住。
他握著手腕，疼得首吸氣，還沒反應過來，第二棍己經砸在他腿彎上。“撲通——”他跪倒在地。第三棍砸在肩膀上，整個人趴下去。
棍子沒有停。一下接一下，砸在背上、腰上、胳膊上，每一棍都帶著風聲，悶響在空蕩蕩的屋子裡迴盪。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裡屋的門開了條縫，他娘探出頭來，看見滿地的血，看見趴在地上的兒子，張嘴要叫——
趙小虎猛地抬頭：“娘，別出來！”
棍子停了。領頭那人蹲下來，用木棍挑起他的下巴：“骨頭挺硬。叫什麼名字？”
趙小虎抬起頭，嘴角己經破了，血順著下巴往下滴，在月光下泛著暗紅的光。他的眼睛紅紅的，但沒有哭。
“趙小虎。”
“今天為什麼去遊行？”
趙小虎不說話。那人又問了一遍，他還是不說話。
“掌櫃的給你錢了？”
趙小虎把頭扭到一邊。那人忽然笑了，站起身：“行，有骨氣。”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趙小虎，記住今天。下次再有人拿錢讓你幹這種事，想想這頓打值不值。”
三個人走了。趙小虎趴在地上，渾身疼得像散了架。他娘從裡屋撲出來，抱著他哭：“兒啊，你咋惹上這些人了？咱惹不起啊……”
趙小虎趴在地上，望著門口那片月光，咬著牙，沒哭。
安海洲城，李伯遠宅邸。丑時三刻。
李伯遠的宅子是安海洲城最氣派的。三進三出的大院子，青磚灰瓦，飛簷翹角，門口蹲著兩隻漢白玉的石獅子，比真獅子還大。門楣上掛著金字匾額，是臨海城一位退隱的老尚書親筆題的——“安海第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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