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八章 鐵腕鎮亂
安海洲城，州衙議事廳，丑時末刻。
李伯遠是被拖進來的。
兩個洛字營士兵一左一右架著他的胳膊，與其說是架，不如說是拖著。他的兩條腿從膝蓋以下軟塌塌地垂著，像兩截灌了水的豬腸子，腳在地上劃出兩道歪歪扭扭的血痕。他的臉己經看不清原來的模樣了——嘴唇爛成兩瓣翻著的肉，牙齒掉了大半，剩下的幾顆也鬆動了，在嘴裡晃盪。眼睛腫成兩條縫，只能從縫隙裡漏出一點渾濁的光。
士兵把他往地上一扔，他就像一袋溼了水的麵粉，“噗”的一聲癱在那兒，連叫都叫不出聲，只能從喉嚨裡擠出“嗬嗬”的氣聲。
議事廳裡燈火通明。
洛塵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一杯熱茶，慢悠悠地吹著茶沫。他換了一身乾淨的墨色常服，頭髮重新束過，看起來精神了不少，只是眼底的青黑還在，那是連日不眠留下的痕跡。
林霜坐在他身側，換了一身素色的衣裙，臉上沒有妝，頭髮簡單地挽著。她看了一眼癱在地上的李伯遠，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很快又鬆開，目光移向別處。
楊萬山坐在下首，手裡也捧著一杯茶，卻沒有喝。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著，眼睛首勾勾地盯著地上那灘“東西”，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震驚，有同情，有慶幸，還有一絲藏得很深的、不可言說的快意。
李兄，你也有今天。
他想起自己那天晚上被洛塵從被窩裡拖出來，被割掉三根手指，被鐵鏈拴著脖子拖進軍營。那時候他覺得自己是天下最慘的人。現在看著李伯遠這副模樣，他忽然覺得，那三根手指，斷得值。
洛塵放下茶杯，茶盞碰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一聲“叮”。
李伯遠的身體猛地一顫。
“李伯遠，”洛塵開口，聲音不緊不慢，“林安給了你什麼好處？”
李伯遠趴在地上，嘴裡發出含混的“嗚嗚”聲，血沫子從嘴角淌下來，在青磚地上洇開一小片。他努力想抬起頭，脖子卻像斷了似的使不上勁，只能把臉貼在冰冷的地磚上，像一條被踩扁的蛇。
“不說是吧？”洛塵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那我說。林安給你寫了封信，許諾你安海洲商會總會的會長，兼管驚鴻、安海兩洲的鹽鐵專賣。事成之後，你李伯遠就是北越東南半壁的商界魁首。對不對？”
李伯遠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他拼命想搖頭，脖子卻只能發出“咔咔”的骨節響動。
楊萬山放下茶杯，嘆了口氣，站起身走到李伯遠面前，蹲下來。他伸出手，想扶他，又縮了回去，最後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兄啊，”他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子痛心疾首的味兒，“你糊塗啊。”
李伯遠從眼縫裡看見那張熟悉的臉，喉嚨裡發出一聲含混的哀鳴。
楊萬山繼續拍著他的肩膀，語氣愈發沉重：“你看看你，鬧成這個樣子。洛王爺進城這些天，可曾為難過你？可曾動過你一根手指頭？你的鋪子照開，你的生意照做，你的人照樣在街上走。公主殿下待你不薄吧？你這是何苦呢？”
他頓了頓，回頭看了洛塵一眼，又轉過來，壓低聲音：“林安給你許了什麼好處，能讓你把命都賣給他？你看看你，兩條胳膊，兩條腿，滿嘴牙都打掉了，五十好幾的人了，這以後可怎麼過啊。”
他的聲音裡帶著真切的惋惜，可他的眼睛出賣了他。那雙眼睛裡，有一絲光在跳，那是壓抑不住的快意。他和李伯遠稱兄道弟二十年，表面上推杯換盞，背地裡為了安海洲最大的糧行、最賺錢的布莊、最緊俏的鹽引，鬥了不知多少回。李伯遠仗著跟臨海城那邊的關係，年年壓他一頭。現在好了。
楊萬山又嘆了口氣，聲音更低了：“李兄，識時務者為俊傑啊。你看我，當初也是糊塗，被王爺教訓了一頓，這不就明白了？王爺是什麼人？北境之主，手底下幾十萬大軍，林安那點本事，能跟他比？你呀，被人當槍使了。”
李伯遠的身體不再顫抖了。他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像是死了。
洛塵放下茶杯，輕輕拍了拍手。
議事廳側面的門開了。
一個洛字營士兵走進來，左手牽著一個西五歲歲的男孩，右手牽著一個十來歲的女孩。兩個孩子穿著粗布衣裳，洗得發白，膝蓋和肘彎處打著補丁。男孩的手裡還攥著一塊紅薯幹，女孩的頭髮亂蓬蓬的，用一根麻繩扎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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