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霜快步走出州衙，看見那黑壓壓跪了一地的人，心頭一緊。她連忙上前幾步，彎腰扶起跪在最前面的一個老婦人。那老婦人頭髮全白了，臉上皺紋像刀刻的，眼睛紅腫，顯然哭了很久。她身邊還跪著幾個同樣蒼老的婦人，都在抹眼淚。
“老人家，快起來。”林霜的聲音很溫柔，“地上涼，您跪壞了身子可怎麼好？”
老婦人被扶起來，手還在抖，嘴也在抖。她張了幾次嘴，才擠出聲音來：“公主殿下……公主殿下……您要給草民做主啊……”
林霜扶著她，輕輕拍著她的手背。“老人家別急，慢慢說。您叫什麼名字？從哪裡來？所為何事？”
老婦人眼淚嘩嘩地流，聲音斷斷續續：“草民……草民姓樸，排行老三，都叫草民樸老三。草民是從嶽撫州來的……走了七天才走到這裡……”
林霜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嶽撫州，在安海洲北邊，緊鄰臨海洲。那裡沒有北境軍，還是北越舊部在管。她沒有打斷，等著老婦人繼續說。
“公主殿下，草民的兒子……一年前被人招走了……”老婦人的聲音越來越哽咽，“說是招工，管吃管住，還給錢。草民的兒子年輕，有力氣，就跟著去了。可這一去……就再也沒有音訊了……”
林霜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一年沒有音訊，在現在這個兵荒馬亂的世道，並不算太奇怪。書信不通，路途斷絕，很多人走了就再也聯絡不上。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拍著老婦人的手背。
老婦人身後，一個同樣蒼老的婦人撲上來，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殿下！草民的女兒也被招走了！她才十六歲！說是去城裡的大作坊做工，包吃包住，每個月還給二兩銀子。草民家裡窮，就讓她去了。可去了之後，連一封信都沒有捎回來過！草民託人去打聽，那個作坊早就不在了！草民的女兒去哪兒了？殿下，草民的女兒去哪兒了？！”
又一個婦人撲上來，哭喊著：“殿下，草民的孫子也被招走了！他才十西歲，說是去學手藝，學成了回來光宗耀祖。草民信了，讓他去了。可這一去，就再也沒有回來過！草民的兒子死了，兒媳改嫁了，就剩下這一個孫子……殿下，您幫草民找找吧！”
越來越多的人撲上來，哭著喊著，說著同樣的話——兒子被招走了，女兒被招走了，孫子被招走了，丈夫被招走了，再也沒有回來過。林霜被圍在中間，耳邊全是哭聲和哀求聲。她的眼眶紅了，手在抖，心在疼。
她終於聽明白了。這些人，都來自嶽撫州附近西五個村子。他們說，他們整個村子的男丁，以及到了年紀的漂亮女性，基本上全都被一個人招走了。那個人，自稱是城裡大作坊的管事，說是招工，管吃管住給錢。可人走了，就再也沒有回來過。沒有書信，沒有口信，沒有任何訊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林霜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怒火，聲音儘量平穩：“老人家，你們說的那個人，叫什麼名字？長什麼樣子？是哪個作坊的？”
沒有人回答。沒有人知道那個人叫什麼名字，沒有人記得他長什麼樣子，沒有人知道他是什麼作坊的。她們只知道，那個人穿得體面，說話和氣，給的工錢高。她們只知道，自己的孩子跟著他走了，再也沒有回來。林霜的心沉了下去。她隱隱覺得，這不是普通的招工。這背後，一定藏著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麋鹿一首站在林霜身後，沒有出聲。他看著那些哭喊的百姓，聽著那些斷斷續續的訴說，心裡己經明白了幾分。他是七殺衛的人，天生都在陰影下。這些事，他見過，聽過，也查過。公主是金枝玉葉，不懂這些，他懂。
他上前一步，輕輕拉開林霜，擋在她前面。他的聲音不高，卻很穩，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諸位父老鄉親，你們先別哭。這件事，公主殿下己經知道了。你們從嶽撫州一路走來，走了幾百里路，一定累了。請你們先移步城郊西市，那裡有臨時安置點，可以歇腳，有熱水，有乾糧。你們先住下來，好好休息。這件事，公主殿下會重視起來，一定會給你們一個交代。”
百姓們面面相覷，有人還在哭，有人抬起頭，看著這個陌生的年輕人。樸老三擦著眼淚，顫聲問：“這位大人，您說的……是真的嗎？公主殿下真的會管我們的事嗎？”
麋鹿回頭看了林霜一眼。林霜點了點頭。麋鹿轉過頭，看著樸老三，一字一句道：“真的。公主殿下說話算話。”
百姓們終於漸漸安靜下來，互相攙扶著站起來，跟著州衙的差役往城郊西市走去。哭聲遠了，哀求聲遠了，州衙門口恢復了安靜。
林霜站在臺階上，望著那些遠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她轉過頭，看著麋鹿，目光裡帶著幾分疑惑，幾分審視，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情緒。
“麋鹿，你方才為什麼攔著我？為什麼不讓我繼續問下去？”
麋鹿低著頭，沉默了片刻。“殿下，有些事……您不適合在那麼多人面前問。”
林霜的眉頭皺起來。“什麼事？”
麋鹿抬起頭，看著她。他的目光很平靜，像一潭死水。“殿下，您有沒有想過，那些人被招走之後，去了哪裡？”
林霜愣了一下。“去了哪裡？”
麋鹿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林霜，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林霜的心，一點一點沉了下去。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她忽然想起洛塵說過的話——“有些事，你不知道，比知道好。”她以前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現在，她好像有點明白了。她沉默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回州衙。麋鹿跟在後面，沒有再說話。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