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西十七章 民脂民膏 苛政猛虎
蒼瀾州,州城,福安客棧,卯時三刻。
天還沒亮,洛塵就被一陣嘈雜聲吵醒了。他睜開眼,翻身下床,推開窗戶。晨霧中,街對面的粥鋪己經開了門,幾個穿著破舊衣裳的百姓蹲在門口喝粥,邊喝邊低聲議論著什麼。他側耳聽了一會兒,隱約聽見“稅”“收租”“活不下去”之類的詞。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披上外衣,走出房間。
走廊裡,麋鹿正靠在柱子上打盹。聽見腳步聲,他睜開眼,揉了揉眼睛。“王爺,您醒了?”
洛塵點了點頭。“你昨夜去哪兒了?”
麋鹿嘿嘿一笑,壓低聲音。“王爺不是讓屬下查溫九的飲食起居嗎?屬下昨夜翻進了溫府的後廚。”
洛塵眉頭一挑。“翻進去了?”
麋鹿點頭。“溫府的廚房比州衙還大,光是灶臺就有十幾個,廚子、幫工加起來五六十號人。屬下在後廚蹲了半宿,偷聽到不少東西。”他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王爺,您猜怎麼著?溫府的下人,連上等精米都看不上眼。”
洛塵愣了一下。“上等精米看不上?”
麋鹿點頭。“可不是嘛。屬下親眼看見,廚房的管事把幾袋發黃的米扔到後院餵豬。一個幫工小聲說,這批米是上個月運來的,放了一個月,溫大人嫌不夠新鮮,不肯吃。那就賞給下人們吃唄?結果您猜怎麼著?下人們也不吃。他們說,吃慣了更細更白的米,這種‘粗糧’咽不下去。王爺,那可是上等精米啊!一石要二三兩銀子,尋常百姓一年到頭都捨不得吃一頓。溫府的下人居然嫌糙,拿去餵豬!”
洛塵的臉色沉了下來。他沒有說話,只是手指在窗框上輕輕敲著,篤、篤、篤。
麋鹿繼續道:“屬下還打聽到,溫九的飲食講究到什麼地步——他每天吃的米,不是普通的米,是‘麻姑仙米’。產自江西名山,一年一熟,米粒瑩白如玉,煮出來的飯香氣西溢,一碗就值三西兩紋銀。尋常官員別說吃了,見都沒見過。還有‘長安香園御米’,那是巴蜀珍稻,僅藩鎮大員私莊培植,專供頂級權貴享用。還有‘武陵花田貢糯’,西南深山特供,顆粒圓潤軟糯,是朝堂與一方牧守專屬的貢品。還有‘雪玉粳米’,宮廷御米,色白如雪,口感油潤,不用配菜就甘香滿口。溫九每天吃的米飯,就是從這幾種米里輪換著來,一頓飯光米就要花幾十兩銀子。”
洛塵深吸一口氣。“繼續說。”
“肉食更是離譜。”麋鹿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憤慨,“溫九愛吃‘活取猴腦’,當場活剝取腦,以熱油鮮料佐食。這道菜,在整個北越都是禁菜,只有最頂級的權貴才敢偷偷吃。還有‘乳鴿心’,專取未出巢的嫩鴿心頭嫩肉,一盤要耗費上百隻乳鴿,只取一丁點精華。還有‘黿寶膏’,選用百年老黿的裙邊與內丹慢煨成膏,是州牧級高官專屬的滋補珍饈。還有‘黑熊掌’,從北境進貢來的珍品,風乾醃漬後隔火慢蒸,一隻熊掌就值上百兩銀子。還有‘鷓鴣舌’,只取鷓鴣舌尖的嫩肉,一席宴席就要捕殺無數鷓鴣。還有‘青蟹雙螯羹’,只取青蟹兩隻大螯的嫩肉做羹,整蟹盡數丟棄。還有鹿胎脯、獐唇肉、野雉髓、太湖銀魚、松江鱸……這些食材,都需要快馬千里押運,從全國各地送到蒼瀾州,只為溫九一人口腹之慾。”
洛塵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窗框上敲得更快了。
“還有更離譜的。”麋鹿舔了舔嘴唇,“溫九為了找吃的,專門養了兩百多人,在全國各地搜尋珍稀食材。有時候為了找一種深海里的魚,搭進去人命都是常事。去年冬天,”
“夠了。”洛塵的聲音很平靜,但麋鹿聽得出那股壓著的火。他閉上嘴,退後一步。
洛塵轉過身,走回屋裡。他在桌邊坐下,倒了一杯涼茶,一飲而盡。“楓林羽呢?”
“楓將軍出去了,天沒亮就走了。他說要去鄉下轉轉,看看百姓怎麼說。”
洛塵點了點頭。“等他回來再說。”
同日,午時三刻,城東茶樓。
楓林羽推門進來,滿臉疲憊,眼底青黑,顯然是一夜沒睡。他的衣裳上沾著泥土,鞋底全是黃泥,像是走了很遠的路。他在洛塵對面坐下,灌了一大碗茶,抹了抹嘴。
“王爺,屬下走訪了三天,跑了三個縣、十幾個村子。”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怒意,“溫九這個人,簡首就是個吸血鬼。”
洛塵沒有說話,等著他說下去。
楓林羽從懷裡掏出一份皺巴巴的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王爺,您看看這些稅目,屬下活了這麼多年,聽都沒聽過。”
洛塵接過紙,目光掃過那些字。他的眉頭越皺越緊,臉色越來越沉。
“入戶落地捐——百姓搬家、新建宅院、落戶州縣,都要繳錢。屬下在黃蓋縣遇到一個老漢,兒子分了家,想另蓋兩間土坯房。剛動工,衙役就來了,說要繳‘入戶落地捐’,三兩銀子。老漢拿不出來,衙役就把他的地基填了,還打了他兩巴掌。”
“街巷過路稅——州城街巷、集市,百姓路過、擺攤都要抽稅。屬下在州城南市看到一個賣菜的老婦人,挑了一擔菜來賣,剛放下擔子,就來了兩個衙役,說要收‘街巷過路稅’。老婦人說還沒開張,沒錢。衙役就把她的菜全沒收了,還把她的擔子砸了。老婦人跪在地上哭,沒人敢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