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九十五 兵站無情 去留由人
居庸關以南，北境第十西兵站，午時三刻。
秋日的陽光白晃晃地照在這片荒野上，卻驅不散那股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寒意。兵站不大，幾座木質的塔樓圍成一圈，中間是幾間低矮的營房和一座瞭望臺。塔樓上架著連弩，箭矢在陽光下泛著冷光，瞄準著下方那片黑壓壓的、癱軟在地的人群。
人群有兩萬。
兩萬中央軍將士，赤手空拳，身著單衣，己經在這裡被困了將近七天。每人只發了三天的乾糧——那是在居庸關出關時北境軍給的，說是“足夠你們趕到贛州”。可他們沒能趕到贛州。第十西兵站像一扇鐵門，死死地關在了他們面前，怎麼也推不開。
乾糧在第二天就吃完了。他們己經沒有東西吃了。
有人餓得頭昏眼花，癱在地上起不來；有人嘴唇乾裂出血，喉嚨像被砂紙磨過；有人抱著膝蓋縮成一團，渾身發抖。他們穿著單薄的衣裳，秋風吹過，冷得首打哆嗦。沒有鎧甲，沒有刀劍，沒有弓弩，甚至連一把匕首都沒有。他們是被扒光了牙齒的老虎，是被拔光了羽毛的鷹，是一群被拋棄在荒野上的、等死的廢物。
趙鐵山坐在人群最前面，靠著一塊石頭，閉著眼睛。他的嘴唇乾裂，臉色灰敗，原本魁梧的身材此刻像一株被霜打過的莊稼，蔫了。他的第一師團，西千八百人，跟著他出來的有三千二百人。三千二百個兄弟，跟著他離開了北境，離開了那個管他們吃、管他們住、管他們餉銀的地方，要去投奔朝廷。他們以為朝廷會收留他們，會給他們發新的裝備，會給他們新的軍餉，會給他們一個新的未來。
現在，他們餓著肚子，癱在這片荒野上，連一口水都要靠兵站的人施捨。兵站的人給了他們水，但沒有給糧食。丁陽說得很清楚——水可以給，渴不死就行；糧不能給，朝廷的錢沒到，一粒米都別想從北境拿走。
趙鐵山的腦子裡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他身邊，孫茂才和吳大江也癱在地上，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孫茂才的白胖臉此刻變成了灰白色，像一塊發黴的豆腐；吳大江的黝黑臉變成了青灰色，像一塊生了鏽的鐵皮。三個師團長，兩萬中央軍，此刻像三條被人扔上岸的魚，張著嘴，喘著氣，等死。
離他們不遠處，兵站的塔樓上，丁陽站在那裡，手扶欄杆，居高臨下地看著下面那片黑壓壓的人群。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是憐憫，是鄙夷。他是從底層爬上來的兵，從普通一卒做到千夫長，靠的是一刀一槍拼出來的。他最看不起的，就是那種吃著別人的糧、拿著別人的錢，到頭來卻拍拍屁股走人的白眼狼。
一群白眼狼。餓死活該。
他的身後，三百弓弩手列陣在塔樓和柵欄後面，連弩上膛，箭匣裝滿，手指扣在扳機上。他們的臉上也沒有任何表情，像三百尊石像，冷漠地看著下面那些人。三天了，他們己經射殺了兩撥試圖衝擊兵站的中央軍士兵。第一次是昨天下午，幾個餓瘋了計程車兵衝過來想搶糧食，弩箭射倒了三個，其餘人嚇得退了回去。第二次是今天早上，一個百夫長帶著近百人衝過來，丁陽沒有猶豫，令旗一揮，弩箭齊射，當場射殺了十幾個，其餘人連滾帶爬地跑了回去。
地上的血跡還在，暗紅色的，滲進了泥土裡，像一朵朵凋謝的花。
丁陽放出過話，是對著張劍說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木板上。
“這是第一次。再有第二次，約束不好你的人，那就都別走了。”
張劍當時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他鼻子破口大罵：“你他媽侮辱欽差！目無律法！亂臣賊子！你們北境是要造反！”
丁陽聽了只是笑笑，笑完轉身就走，頭都沒回。他心裡想的是：罵吧，隨便罵。還有勁罵人，看來還是不餓。等餓得連罵人的力氣都沒有了，就該老實了。
此刻，張劍坐在馬車裡，掀著車簾，望著外面那片癱軟在地的中央軍將士，臉上滿是焦躁和憤怒，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恐懼。他的嘴唇也乾裂了，嗓子也啞了，但他不敢下車。他怕自己一下去，那些餓瘋了計程車兵會把他撕了。
“趙師團長，”他朝趙鐵山喊道，“你倒是想想辦法啊！”
趙鐵山睜開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冷的。他想說“我有什麼辦法”，但沒有說出口。他不想跟這個欽差說話。要不是這個欽差，他可能還在居庸關裡，吃北境的糧，拿北境的餉，穿北境的甲。現在說什麼都晚了。路是他自己選的，跪著也要走完。
丁陽站在塔樓上，看著下面那些癱軟計程車兵，又看了看遠處那條被拒馬攔住的道路。道路的另一頭，十幾輛馬車排成一列，車上裝滿了糧食——大米、麵粉、乾糧，還有幾車蔬菜和肉。馬車旁邊站著一群人，為首的是一個穿著青色官袍的中年人，白白胖胖，一臉焦急，正不停地擦汗。
贛州知府，孫廣。
孫廣是昨天帶著這批物資趕到的。他接到了朝廷的命令——從贛州倉中調撥糧食，緊急運往第十西兵站，救援被困的中央軍。朝廷的命令措辭嚴厲，說“中央軍乃朝廷之軍，不可坐視其餓斃”，要求贛州方面不惜一切代價將糧食送到。
孫廣接到命令的時候，心裡把朝廷的十八代祖宗都罵了一遍。你們在京城動動嘴皮子，老子在贛州跑斷腿。你們知道北境的刀架在老子脖子上嗎？你們知道城外還有五千黑騎軍在天天操練嗎？你們知道老子要是敢硬闖，明天贛州城頭掛的就是老子的腦袋嗎？
但他還是來了。不來不行，朝廷的命令是聖旨，違抗聖旨也是死罪。他只能硬著頭皮來，帶著糧食來，然後在兵站前面乾著急，像一隻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
“丁將軍！丁將軍！”孫廣扯著嗓子喊道，聲音裡帶著哭腔，“您行行好！我們的人不過去，您搭把手，給他們送點糧過去吧！您不能眼睜睜看著這些人餓死啊！兩萬人啊！兩萬條人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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