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九十六章 劉丹的決定
兵站的另一邊，孫廣還在哭。
他不是在演戲，是真的在哭。他當了二十多年的官，從七品縣令做到西品知府，什麼場面沒見過？可這種場面，他真沒見過。兩萬人，赤手空拳，餓得連站都站不穩了，就在他眼前。糧食就在他身後的馬車上，熱騰騰的饅頭，白花花的大米，香噴噴的鹹菜。可他就是送不過去。隔著那道拒馬，隔著那幾百個連弩上膛的弓弩手，隔著那面墨色的“洛”字旗，他過不去。
“丁將軍——”孫廣的聲音己經沙啞了，“您就行行好，給他們一口吃的吧！哪怕一人一個饅頭，先吊著命也行啊！再餓下去，真的要死人了！”
丁陽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孫知府，我說了。朝廷的錢到了，我立馬放行。錢不到，一粒米都別想從我這裡過去。這是命令，不是商量。你跟我說沒有用，你跟我說破天也沒有用。”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癱軟在地的中央軍將士，嘴角微微勾起，補了一句。
“再說了，又不是不放你們過去。你們的新東家，你們信仰的朝廷，不給你們錢呀。一百三十二萬兩，捨不得花在你們身上。你們在朝廷眼裡，不值這個價？”
這句話像一把刀，扎進了每一箇中央軍士兵的心裡。有人低下了頭，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無聲地流淚。他們不是不知道這個道理，只是不願意去想。現在，丁陽把話說破了，他們再也沒有自欺欺人的餘地。朝廷不要他們了。或者說，朝廷從來就沒有要過他們。他們在北境待了一年，吃北境的糧，拿北境的餉，穿北境的甲，拿北境的刀。朝廷連一封慰問的信都沒寫過，連一個銅板的軍餉都沒撥過。現在他們要回去了，朝廷連一百多萬兩銀子都不願意出，讓他們在這荒野上餓死。
趙鐵山的眼眶紅了。他想起劉丹在的時候，每年冬天都會到營地裡來，親手給每一個士兵發棉衣。他想起洛塵雖然從不露面，但每個月十五，軍餉準時到賬，從不拖欠。他想起北境軍工所的那些工匠們，頂著烈日、冒著寒風，一錘一錘地鍛造出那些鋒利的橫刀。他想起兵站裡那些普通計程車兵，每天給他們送水、送糧、送物資，從不抱怨。他想起丁陽——這個曾經在同一個戰壕裡跟他並肩作戰的兄弟，此刻站在塔樓上，弩箭對準了他們。他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無聲地，一滴一滴，落在乾燥的泥土上。
就在這時，人群中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趙鐵山猛地抬起頭，看見一個人從隊伍中站了起來。那人三十出頭，虎背熊腰，一臉絡腮鬍，是百夫長劉大山。劉大山是趙鐵山手下的老人，跟了他七八年，打過仗，流過血，立過功。此刻他站起來，眼眶通紅，拳頭攥得咯咯響。
“兄弟們，”他的聲音沙啞，但每個字都像鐵錘砸在鐵砧上，“你們還要跟著那個狗屁欽差等死嗎？朝廷不要我們了！他們在京城吃香的喝辣的，讓我們在這裡餓死！你們還等什麼？等著朝廷的錢來贖你們？做夢！”
他轉過身，指著南方的方向——居庸關的方向。
“那邊！居庸關！北境！我們待了一年的地方！管我們吃、管我們住、管我們餉銀的地方！我們是從那裡出來的，我們還可以回去！殿下不會不管我們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激動。
“我劉大山，對不起北境，對不起殿下！但我知錯！我要回去！哪怕回去當牛做馬，我也認了！有血性的兄弟，跟我走！回去認錯！回去求殿下收留！”
人群沉默了片刻。然後，一個又一個士兵站了起來。有人掙扎著爬起來，腿還在抖，但腰挺首了；有人被人扶著站起來，嘴唇乾裂，但眼睛亮了。不到半炷香的功夫，近千人站了起來，跟在劉大山身後，朝南方的官道走去。
趙鐵山沒有攔。他站不起來。他的腿在抖，心也在抖。他看著劉大山的背影，嘴唇翕動了幾下，想喊住他，卻沒有發出聲音。他知道，他沒有資格攔。他自己都想走，但他走不了。他是師團長，他手下還有三千多個兄弟看著他。他走了，這些人怎麼辦？
劉大山帶著近千人，朝居庸關的方向走去。他們的腳步很慢，很沉重，像踩在棉花上。他們餓了三天，腿軟，頭暈，每走一步都要用盡全力。但沒有人停下，沒有人回頭。
兵站的塔樓上，丁陽看著那些遠去的身影，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沒有下令攔截，也沒有下令放箭。他只是看著，眼睛裡有複雜的光芒在閃爍。
居庸關，城牆下。
劉大山帶著近千人，走了一天，終於在次日清晨趕到了居庸關下。他們的嘴唇更幹了，眼眶更深了，有人走著走著就摔倒了，爬起來繼續走；有人實在走不動了，被人揹著走；有人暈倒在路邊，同伴把他抬起來繼續走。
他們終於走到了。居庸關的城牆高聳入雲，牆磚在晨光中泛著青灰色的冷光。城門緊閉，城牆上火把通明，士兵們站在垛口後面，面無表情地看著下面這群衣衫襤褸、形同乞丐的人。
劉大山“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磕在冰冷的泥土裡。他的身後，近千人齊刷刷跪下，黑壓壓一片。
“求求你們……開開門……我們錯了……我們不該走……我們想回來……求求你們……讓我們回來……”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在空曠的關前回蕩。
城牆上，鴉雀無聲。沒有人回應，沒有人開門，甚至沒有人說一句話。只有風，嗚嗚咽咽地吹過城頭，吹動那面墨色的“洛”字大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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