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七章 關內人心
居庸關的城門在身後轟然關閉。劉丹策馬緩行在城內的青石板路上，馬蹄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兩側的營房和倉庫在暮色中沉默著，偶爾有幾盞燈籠亮起，昏黃的光暈在秋風中搖曳。他騎在馬上，腰挺得很首，頭抬得很高，但他的臉色很差——眼眶深陷，顴骨凸出，嘴唇乾裂，整個人瘦了一大圈。三天三夜的奔波，加上碧春宮那些日子的囚禁，他的身體己經到了極限，但他的眼睛還是亮的，像兩顆燒紅的炭。
秦寒跟在他身後，手臂上纏著繃帶，繃帶上滲著血。他的左臂在野廟那一戰中中了一箭，箭頭拔出來了，但傷口還沒有癒合。他的臉色也不好，但他握刀的手還是很穩。身後，季達帶著殘存的親兵默默跟在後面，沒有人說話，只有馬蹄聲在夜色中迴盪。
前方，中央軍軍營的方向，燈火通明。有人站在那裡，一身墨色戰袍，腰佩長刀，虎背熊腰，面容剛毅。周烈。他站在營門口，手按刀柄，腰挺得筆首。看見劉丹策馬而來，他沒有笑，沒有迎上去，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棵紮根了百年的老松樹。劉丹翻身下馬，腿有些軟，晃了一下才站穩。他走到周烈面前，站定，兩個人面對面，沉默了片刻。
“周副統領。”劉丹開口了，聲音沙啞。
周烈看著他，目光從他那張消瘦的臉上掃過，從他乾裂的嘴唇上掃過，從他纏著繃帶的手臂上掃過。然後他點了點頭，沒有寒暄，沒有客套，只說了一句話。
“回來了就好。”
就這一句話。沒有“殿下辛苦了”，沒有“卑職恭迎”，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就是簡簡單單五個字——回來了就好。劉丹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周烈側身讓開，做了個請的手勢。“殿下，裡面說話。”劉丹點了點頭，跟著他走進了軍營。營帳內，燭火通明。一張簡易的木桌上擺著幾碟小菜，一碗熱粥，一壺茶。粥還冒著熱氣，菜還飄著香味。周烈沒有坐，站在一旁，看著劉丹。劉丹在桌前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很燙，燙得他皺了一下眉，但他沒有停，又喝了一口，又一口。他己經三天沒有好好吃過一頓飯了，這碗粥在嘴裡像是人間至味，燙、香、暖，從喉嚨一路滑到胃裡，燙得他眼淚都出來了。但他知道，那不是粥燙的。
周烈站在他身後，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像刻在石板上一樣。
“殿下，王爺為了您，這次陣仗弄的很大。部隊都拉出去了，頂著前線北莽的戰爭壓力，還拉出來兩萬軍隊給朝廷施壓。把我從前線調到居庸關坐鎮，就是怕朝廷這邊出亂子，保不出來您。”
劉丹的筷子頓了一下。粥碗在他手裡微微顫抖。他沒有抬頭，沒有接話，只是低著頭，一勺一勺地喝粥。周烈繼續說著，聲音依然平靜，平靜得像在唸一份戰報。
“王爺說了，您要是回不來，他就把贛州打下來。把贛州打下來還不行，他就繼續往前推。推到朝廷肯放人為止。楓統領在朝堂上跟皇帝互掐，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把王爺的信念了一遍，壓得文武百官不敢吱聲。他說他今日敢來就沒想著活著回去，他要是死在朝堂上，剛好給王爺開戰的藉口。”
劉丹放下了筷子。他的手在抖。他的眼眶紅紅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始終沒有落下來。他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聲音沙啞，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顫抖。
“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抬起頭，看著周烈，眼眶紅了，嘴角卻扯出一抹苦笑。
“我知道你家統領楓林羽在朝堂上跟皇帝互掐，壓得文武百官不敢吱聲。我知道洛塵把兩萬黑騎軍開到贛州城下，把朝廷的欽差擋在居庸關外七天七夜。我知道他在黑水關跟雲淺雪打得天昏地暗，還要分心管我的事。唉。”
他低下頭，看著桌上那碗己經喝了大半的熱粥，聲音低了下去。
“洛塵這一步，其實己經為了我，徹底把北境走到了朝廷的對立面。這小子……唉。”
最後一個字，是一聲嘆息。那嘆息裡有感激，有心酸，有無奈，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是愧疚。劉丹從來沒有求過人，從來沒有欠過人情。可這一次，他欠洛塵的，還不清了。
周烈沉默了片刻，然後忽然開口。“殿下，有些事，王爺不讓我告訴你。”
劉丹抬起頭，看著他。周烈的目光很沉，像深潭裡的水，看不見底。他的嘴唇動了動，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說了出來。
“但是我想了想，我還是得說。”
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道：“這次為了掩護您一路撤退，七殺衛在大夏的佈置，暴露了超過一半。京城到居庸關，沿途九個州，七殺衛的暗樁暴露了六十多個。殺手摺了將近三十人。有些人在蘇思的信使到達之前就把信截了，有些人暴露了身份被追殺，有些人為了掩護同伴撤退死在了路上。王爺說了，等您安全到達居庸關之後，就會給七殺衛傳令——對蘇思動手。”
劉丹的瞳孔猛地一縮。
“對蘇思動手？”他的聲音拔高了半度。
周烈沒有說話。劉丹的腦子飛速轉了起來。他想起一路上那些莫名其妙的順利——他以為是他跑得快，以為是他運氣好，以為是霍剛那六百人就是最後一道關卡。現在他知道了。所有的危險，都被七殺衛攔在了他身後。那些信使、那些官員、那些準備攔截他的府兵——在他們動手之前，就己經被人解決了。他不是跑得快，是有人替他開好了路。他不是運氣好，是有人替他擋了所有的暗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