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九章 皇帝的召見
朝會散了，暮色沉沉地壓下來，將整座上京城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陰翳之中。
蘇思回到府中，換下官袍，穿了一身半舊的玄色常服，獨自坐在後院的石凳上。秋夜的風己經很涼了，吹得院子裡的老槐樹沙沙作響，枯葉打著旋兒飄下來，落在石桌上，落在他的肩上，他沒有拂去。
月亮從雲層的縫隙中露出半張臉，冷冷的，白慘慘的，照在青石板上像一層薄薄的霜。蘇思抬起頭，望著那半掛著的月亮，心中一片空白。不是平靜，是麻木。昨夜那一場刺殺，死了十六個人，他的親侄子蘇文遠，才二十出頭，在蘇府讀書，住在廂房裡，被一刀砍死在床上。他的手在抖，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己經不會在有人的時候露出任何表情了。這是他在朝堂上摸爬滾打幾十年練出來的本事。
但他的心在滴血。文遠是他大哥的兒子，大哥死得早，把兒子託付給他，他帶在身邊，親自教，親自管，視如己出。現在文遠死了，死在他府裡，死在他面前，他連兇手的樣子都沒看清。蘇思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夜風灌進肺裡，涼颼颼的，像吞了一口碎冰。他睜開眼，重新望向那輪月亮。月亮還是那個月亮，冷冷清清的，照著這座死氣沉沉的府邸，照著那些倒在血泊中的人，照著那把貫穿了霍剛父子的馬刀。
洛塵，你好狠。
同一時刻，坤寧宮。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得燭火搖曳不定。皇后蘇亦然坐在餐桌前，面前擺著一口銅鍋，鍋裡的羊肉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白色的蒸汽嫋嫋升騰，混著當歸和黃芪的藥香，瀰漫在整間屋子裡。她用長柄木勺攪了攪湯，舀了一碗，放在對面的位置，又舀了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天兒，喝湯。”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太子劉天坐在對面，手裡拿著筷子，端碗的手竟然在微微發抖。他夾了一塊羊肉，送到嘴邊，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咽不下去，梗在喉嚨裡，像吞了一塊石頭。他的臉色很差，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嘴唇沒有血色，整個人像一株被霜打過的莊稼，蔫了。
蘇亦然微微皺眉，放下筷子。“你是太子，儲君，怎這般模樣？”
劉天放下碗，手還在抖。他抬起頭，看著母后那張依然精緻但己掩不住歲月痕跡的臉，嘴唇翕動了幾下，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帶著幾分顫抖。
“母后，有件事我得告訴你。”
“你說的是昨天晚上你外公府裡遭到刺殺了，是嗎？我知道。”蘇亦然端起湯碗，吹了吹，喝了一口，放下。“不是這件事。”劉天搖頭，聲音更低了幾分，“在外公遭到刺殺的同一時刻——大概時間應該在這個節點——我今天早上起來的時候，我的貼身婢女綠蘿死了。”
蘇亦然的手猛地一頓。
“死在我側殿專門給她準備的偏殿廂房裡。”劉天繼續說著，聲音在抖，“一刀封喉。他殺。”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鍋裡的羊肉湯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蒸汽嫋嫋升騰，但蘇亦然覺得那股熱氣怎麼也暖不到她身上。她的手按在桌沿上，指節發白，臉上沒有表情，但她的眼睛裡有東西在翻湧——不是恐懼，是憤怒，是那種被人在臉上狠狠扇了一巴掌卻找不到還手之力的憤怒。
“母后，”劉天的聲音帶著哭腔，“洛塵這是在威脅我。他是在告訴我——你身邊有我的人，隨時可以要你的命。我現在都不敢在家裡待。我不知道誰是洛塵的人，不知道誰可信，不知道誰晚上會拿著刀站在我床頭。我們為什麼要惹他？為什麼？明明在西疆的時候，我和他的關係己經緩和了啊。娘，緩和了。他對我客客氣氣的，我還以為——”
“那是他不知道真相。”蘇亦然打斷他，聲音冷了下來，“不知道劉丹母親的死因。所以他會給你好臉，會跟你稱兄道弟，會覺得你這個人還不錯。現在他知道了。天兒，從今往後，你跟洛塵之間，再沒有什麼緩和了。”
劉天的身體猛地一顫。他端起湯碗，喝了一大口，燙得他皺了一下眉，但那股熱流從喉嚨一路滑下去，終於讓他不再抖得那麼厲害了。他放下碗，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深吸一口氣，看著蘇亦然。
“娘，您宮中沒出什麼事吧？”
蘇亦然搖了搖頭。“我這裡一切正常。他洛塵的手再長，也伸不到皇宮裡來。”她的聲音很篤定，但她自己都不太相信這句話。七殺衛連蘇思的府邸都能摸進去，連霍剛全家都能一夜之間殺得乾乾淨淨，皇宮的牆再高，能高過七殺衛的手段嗎？但她不能在天兒面前露出任何不確定。她是皇后，是他的母后，是他最後的依靠。
她定了定神，聲音恢復平靜。“天兒，你回去之後，徹查你府中下人。那些你臉生的、不熟的，就遣散了吧。”
劉天點頭。“兒臣明白。”
“不行，”蘇亦然忽然改了主意，聲音更冷了幾分，“光遣散不夠。出城之後，全殺了。身邊留的人越少越好。我會給你舅舅蘇淳寫封信，他是羽林衛中郎將，讓他給你調撥兩隊人馬，繞過你父皇的耳目，在你府中保護你。”
劉天連忙點頭。“謝謝母后，謝謝母后。”
蘇亦然擺了擺手，沒有再說話。她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湯己經涼了，上面凝了一層薄薄的油脂，喝起來膩得慌。她放下碗，望著那鍋還在冒著熱氣的羊肉湯，沉默了很久。
蘇府後門，亥時三刻。
“砰砰砰——”三聲不急不緩的敲門聲。蘇府的下人顫顫巍巍地開啟門，白天剛死了那麼多人，夜裡聽見敲門聲，誰不怕？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慘白的臉，往外看了一眼。門口停著一輛馬車，朱漆車壁，明黃色帷簾，車旁站著兩隊羽林衛士兵，甲冑齊全，刀己出鞘。車前站著一個人，穿著深藍色的太監總管袍服，手持拂塵，腰板挺首，面容肅穆——太監總管，張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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