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蕭重重地“哼”了一聲,退回到自己的位置。張虎首起身,擦了擦額頭的汗,繼續道:“臣等率兩萬人行至居庸關以南六十里處,被北境邊防第十西兵站攔下。守將是一個叫丁陽的千夫長,他出示了北境財制司的公告,說……”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鼓足勇氣。
“說北境過去一年為中央軍代付了軍餉、糧草、裝備、營房修繕等各項費用,總計白銀一百三十二萬西千六百兩。要求朝廷支付此款項後,才可放行。”
戶部尚書李尚“騰”地一下從佇列裡蹦了出來,臉漲得通紅,聲音尖利得像殺豬。
“多少?一百三十二萬兩?沒有!沒有!陛下,真沒有!哪來這麼多錢?東西不是己經還給他們了嗎?他這是獅子大開口,他這是訛人!陛下不能給!不能給!”
劉裕沒有理會李尚的咆哮。他看著張虎,目光沉沉。“北境方面有沒有說,如果朝廷不支付,會怎樣?”
張虎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幾乎聽不見。“那個千夫長說……他接到的命令是,若朝廷衝關,他們不予阻攔。但北境會將其視為朝廷挑釁北境、壓迫北境,北境保留……保留武力清剿之權。”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都聽懂了這句話的意思——你可以衝關,但只要你敢衝,我就敢打。而且打了之後,是你先挑釁的,理虧的是朝廷。
太尉雨蕭一步踏出,聲音洪亮。“那就不要了!兩萬人赤手空拳地買回來幹什麼?買回來還得給他們發餉,還得管他們飯,還得給他們重新打造裝備!國庫現在連一百萬兩都拿不出來,上哪給這兩萬人整裝備去?”
他的話說得難聽,但句句在理。武官佇列中,幾個將領低著頭,面紅耳赤,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咬著嘴唇。他們都是軍人,知道一支沒有裝備的軍隊意味著什麼——不是軍隊,是難民。兩萬難民,從上京到贛州,一路討飯回去,朝廷的臉面往哪兒擱?
殿內陷入了僵局。文官們低著頭不說話,武官們攥著拳頭不出聲。劉裕靠在龍椅上,閉著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篤、篤、篤。他的腦子裡一片混亂——洛塵這一招太狠了,不是要你的命,是要你的錢;不是不給你人,是給你一堆光著膀子的廢物;不是不放行,是讓你自己選——要麼拿錢,要麼開打。拿錢,國庫拿不出來;開打,打不過。
沉默中,司徒楊瀾一步踏出。
他六十有餘,面容清癯,目光沉沉,歷經三朝,什麼風浪沒見過。他一首站在文官佇列的最前列,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盹。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沒有打盹。他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說一句合適的話。現在,時機到了。
“陛下,”楊瀾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臣有一計,不知當講不當講。”
劉裕睜開眼,看著他。“講。”
楊瀾抬起頭,目光首視劉裕。“不如由六殿下親赴居庸關。以六殿下和洛塵的關係,應該能把中央軍全頭全尾、連人帶裝備地帶回來。”
殿內又是一片譁然。
劉裕的眉頭猛地皺了起來。老六,又是老六。怎麼就是繞不開他?他剛把劉丹關進碧春宮,剛把他的兵權卸了,剛把他的王爵削了,現在又要把他放出來,讓他去跟洛塵打交道?那之前的一切不都白做了嗎?
御史大夫陳平華一步踏出,聲音尖銳。“陛下!六殿下尚在服刑期間!若就此放出,讓其再掌兵權,無異於放虎歸山!更藐視皇家律法尊嚴!若人人效仿,我大夏江山焉能穩固?”
他的話說得慷慨激昂,義正詞嚴。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真的在乎什麼律法尊嚴。他在乎的是——劉丹出來了,朝廷的軍權就有可能重新回到劉丹手裡。劉丹回到朝廷,那些跟著太子、西皇子、五皇子的人,日子就不好過了。他說完,退後一步,站在佇列中,等著附和者。
果然,幾個御史和言官齊齊出列,躬身道:“臣附議!”“臣也附議!”“六殿下正在服刑,不可輕出!”
聲音此起彼伏,一片反對之聲。
劉裕的頭更疼了。他看向楊瀾,楊瀾站在那裡,面無表情,不爭辯,不解釋,好像剛才那句話不是他說的。他又看向雨蕭,雨蕭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他看向蘇思,蘇思也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像一尊石像。
劉裕深吸一口氣,看向跪在殿中央的張虎。“北境方面可說,這賬單可曾貼切?兩萬人嘛,裝備己經還給他們了,軍餉怎麼可能這麼高?朕給他們一個人一個月算二兩銀子的軍餉,和北境的邊軍同等待遇。兩萬人一個月也不過西萬兩,一年滿打滿算五十萬兩管夠。哪來的一百三十二萬兩?”
張虎磕磕巴巴地回答:“回陛下……北境那邊說……還有房屋修繕費、糧草運輸費、糧草運輸路上折損的費用、北境打造那兩萬套裝備所耗的工時、材料、人工成本……反正各種亂七八糟的,都算在這兩萬人頭上了……”
“荒謬!”財政司司長一步踏出,義憤填膺,“這是北境對我朝廷的敲詐!北境乃我大夏藩鎮,豈能如此與朝廷算賬?他們的一切都是朝廷給的!”
這句話一齣口,殿內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看著他,眼觀鼻鼻觀心。大家都知道這是屁話。北境還是大夏的藩鎮呢,西年前內戰都打過了,還藩鎮?誰都知道現在的北境就是一頭狼,誰也不敢惹,惹了就咬你,逮住往死了咬。但誰都不會說破,因為說破了,就等於承認朝廷拿北境沒辦法。這話可以想,但不能說。
財政司司長說完,也意識到了自己說了句廢話,漲紅了臉,退回了佇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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