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西章 繞不開的老六
劉裕睜開眼，目光掃過殿內百官。他的眼睛裡滿是疲憊，那是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不是身體上的，是心力交瘁的那種。他當了這麼多年皇帝，打過仗，平過叛，殺過人，被人殺過，什麼風浪沒見過。可這幾年，自從洛塵在北境站穩了腳跟，他的日子就一天比一天難過。打又打不過，管又管不了，說又說不動，罵又罵不聽。那個混蛋，明明是大夏的藩王，卻比皇帝還橫。
他想起了洛塵那封述職信——“北境安穩，糧械己足，兵甲齊備，秣馬厲兵。對抗北莽，遊刃有餘。”那不是述職，是炫耀。“臣任命六皇子劉丹殿下為北境三軍總參議，位在諸統領之上，與臣平級。”那不是請示，是宣示主權。“劉丹殿下所言，即臣所言，即北境千萬軍民所言。”那不是陳述，是——最後通牒。
他想起那鍋燉了兩個時辰的羊肉，想起劉丹說“孩兒羊肉過敏”時那張平靜的臉。他想起劉丹跪在殿中央說“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時的決絕。他想起洛塵把兩萬黑騎軍開到贛州城下的瘋狂。他想起楓林羽站在紫宸殿上念那封信時的囂張。
他忽然覺得很累。
“退朝。”他的聲音很輕。
趙文愣了一下。今日的朝會還沒結束，江南稅收的事還沒議完，中央軍的事還沒拿出個章程——這就退朝了？但他不敢多問，扯著嗓子喊道：“退朝——！”
百官齊齊躬身。“恭送陛下。”
劉裕站起身，冕旒在額前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珠玉碰撞聲。他沒有看任何人，大步走下龍椅，朝殿後走去。趙文小跑著跟上去，小心翼翼地低聲問：“陛下，去哪兒？”
劉裕沒有回答。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來。
“去碧春宮。”
趙文的心猛地一跳。碧春宮，六皇子劉丹被囚禁的地方。皇帝又要去見他了。上一次，皇帝親自燉了一鍋羊肉，劉丹一口沒喝，說羊肉過敏。這一次，皇帝又要去幹什麼？趙文不敢問，只是低頭應了一聲，小跑著去安排。
御書房內，劉裕換了常服，坐在軟榻上，面前擺著一杯己經涼透了的茶。他沒有喝，只是坐著，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趙文小心翼翼地走進來，躬身道：“陛下，碧春宮那邊己經傳話了。六殿下說……陛下隨時可以過去。”
劉裕點了點頭，站起身。“走吧。”
碧春宮，申時三刻。
秋日的陽光斜斜地照進院子，將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葉子己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條在風中搖晃，偶爾有幾片枯葉打著旋兒飄下來，落在石桌上，落在硯臺邊，落在那張寫了半張的宣紙上。
劉丹坐在石桌前，穿著一身半舊的墨色常服，頭髮束得整整齊齊，正在練字。他的字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工工整整，寫的是《出師表》。寫到了“鞠躬盡瘁，死而後己”八個字，筆鋒格外用力，力透紙背，墨跡都洇到了桌子上面。
看守的太監站在遠處，不敢靠近。宮女端著一碗茶放在石桌邊，又悄悄退下了。院子裡很安靜，只有筆尖在紙上沙沙的聲響，和偶爾風吹過老槐樹的嗚咽聲。
院門被推開了。
劉裕走進來，沒有穿龍袍，只著一身家常的玄色常服，頭髮束著，面容蒼老，眼底青黑，病容未褪。他的手裡提著一個食盒，不大，紅木的，雕著花紋，提在手裡沉甸甸的。趙文跟在他身後，手裡也提著一個食盒，更大一些，裡面裝的是什麼沒人知道。
劉丹的筆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見劉裕，放下筆，站起身，走到院中，單膝跪地。
“罪臣劉丹，參見吾皇。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劉裕的心又“咯噔”了一下。又是“罪臣”，又是“吾皇”。上一次在御書房，他叫的是“父王”；這一次，他連“父王”都不叫了。劉裕裝作沒有聽出來，擺了擺手。
“起來起來，地上涼。”
劉丹站起身，垂手而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劉裕提著食盒走到石桌前，把食盒放在桌上，開啟蓋子。裡面是一碟桂花糕，一碟豌豆黃，一壺茶。茶還是熱的，壺嘴上冒著嫋嫋白氣。
“朕路過御膳房，看見新做的桂花糕，想著你小時候愛吃，就帶了些來。”劉裕的聲音很輕，帶著幾分刻意的隨意，“坐吧。”
劉丹在石凳上坐下，看著那碟桂花糕，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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