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苦笑一聲。
“朕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他拿起一塊桂花糕，掰成兩半，一半遞給劉丹，一半放進自己嘴裡。桂花糕很甜，甜得發膩，他嚼了兩下，嚥下去，又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沖淡那股甜味。
劉丹接過那半塊桂花糕，沒有吃，放在碟子裡。
劉裕看著他那個動作，心中一酸。他想起上次燉羊肉，劉丹一口沒喝，說羊肉過敏。他不知道這次是桂花糕也不愛吃，還是不想吃他給的東西。他沒有問，也不敢問。
“老六，”他的聲音更低了幾分，“父皇問你一句話，你老實回答朕。”
劉丹抬起頭，看著他。
“你恨父皇嗎？”
院子裡安靜了片刻。風吹過老槐樹，幾片枯葉飄下來，落在石桌上，落在劉丹的肩膀上。他沒有拂掉那片葉子，就那麼坐著，看著劉裕。
“不恨。”他的聲音很平靜。
劉裕愣了一下。“不恨？”
“不恨。”劉丹重複了一遍，“父皇是皇帝，皇帝要做皇帝該做的事。囚禁我，削我的爵，收我的兵權，都是為了江山社稷。孩兒理解。”
劉裕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他理解。他理解。這兩個字比“我恨你”更讓他難受。恨，至少還有感情；理解，就什麼都沒有了。理解意味著接受，接受意味著不在乎，不在乎意味著——他己經不是他兒子了，只是一個被囚禁在冷宮裡的前皇子。
劉裕沉默了很久。他站起身，走到那棵老槐樹下，背對著劉丹。他的手指在粗糙的樹皮上輕輕摩挲著，像是在撫摸什麼東西。
“老六，父皇想讓你去一趟居庸關。”
劉丹沒有動。
“不是讓你去接管中央軍，不是讓你去跟洛塵打仗，也不是讓你去跟朝廷表忠心。”劉裕轉過身，看著他，“是讓你去把那些人帶回來。兩萬人，赤手空拳，困在兵站前面。乾糧只夠吃三天的，現在己經過去兩天了。再拖下去，不用北境動手，餓都餓死了。”
他的聲音裡有懇求，那是一個父親對兒子的懇求，不是皇帝對臣子的命令。
“父皇知道委屈你了。可父皇實在沒辦法了。”
劉丹坐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父皇，您讓我去，是以什麼身份？罪臣？皇子？還是北境的三軍參議？”
劉裕愣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皇子”，但那個詞卡在喉嚨裡，怎麼都說不出來。他想說“欽差大臣”，但張劍己經是欽差了，他不能廢了張劍再立一個。他想說“中央軍統領”，但劉丹的統領之職己經被撤了，兵符都交出去了。
他什麼都說不出來。
劉丹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單膝跪地。
“罪臣劉丹，領旨。”
劉裕的眼眶紅了。他沒有說“平身”，沒有說“起來”，甚至沒有說“好”。他只是轉過身，大步走出院子，走出了碧春宮。趙文連忙提起食盒，小跑著跟上去。身後，院門緩緩關閉，沉重的聲音在暮色中迴盪。
劉丹還跪在那裡，沒有起身。他的面前，那碟桂花糕己經涼了，那壺茶也己經涼了。他拿起那半塊桂花糕，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很甜。甜得發膩。就像父皇給他的那些承諾，那些關心，那些父子之情——甜，但發膩，而且吃不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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