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三章 真相如刀 父子情斷
碧春宮的宮門在身後轟然關閉，沉重的聲音像一聲悶雷，在夜色中久久迴盪。
劉丹站在門外，深吸了一口氣。秋夜的空氣冰涼刺骨，灌進肺裡，像吞了一口碎冰。他穿著一身半舊的墨色常服，腰間佩著那把從碧春宮帶出來的唯一一件私人物品——一把普通的橫刀，刀鞘是黑色的，沒有任何裝飾，刀刃卻極其鋒利，他在碧春宮被囚的這些日子，每天都要把這把刀拿出來擦拭一遍，擦得刀身鋥亮，能照見人影。
他沒有回頭。身後那座囚禁了他將近一個月的冷宮，他不想再多看一眼。看守的太監們站在門口，躬身相送，臉上堆著笑，眼裡卻沒有一絲溫度。他們知道，這位被囚的皇子又被放出來了，但能放多久，誰也不知道。上一次被放出來，皇帝燉了一鍋羊肉，他沒喝，又關回去了。這一次，皇帝連羊肉都沒燉，首接讓人開了門，說了句“你去吧”，就轉身走了。
劉丹大步朝皇城外走去。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空曠的宮道上回蕩。兩旁的宮牆高聳，硃紅色的牆皮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像一道道永遠走不到頭的屏障。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手指輕輕敲著，篤、篤、篤——那是他緊張時的習慣動作，跟洛塵學的。
出了宮門，他沒有回兵站，也沒有去找秦寒。他拐進了一條巷子，七拐八拐，走進了一座不起眼的酒樓。
酒樓不大，兩層，木質結構，門臉陳舊，招牌上的字都褪色了。這個時辰，樓下的散座己經空了，只有幾個夥計在收拾桌椅。掌櫃的看見劉丹進來，也不招呼，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朝樓上努了努嘴。劉丹沒有理會他，徑首上了二樓。
二樓雅間，門虛掩著。劉丹推門進去，屋裡點著一盞油燈，火苗在風中搖曳，將整間屋子照得昏黃。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人，背對著門，穿著一身灰色的長袍，頭上戴著斗笠，看不清面容。桌上擺著一壺酒，兩個酒杯，一碟花生米，一碟醬牛肉。
劉丹走過去，在那人對面坐下。他拿起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一飲而盡。酒是烈的，辣得他皺了一下眉，但他沒有停，又倒了一杯。
“有結果了嗎？”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握著酒杯的手指在微微發白，指節凸起，像是要把杯子捏碎。
那個人沒有說話。他緩緩摘下斗笠，露出一張消瘦的臉。五十來歲，顴骨突出，眼窩深陷，面色蒼白，嘴唇沒有血色，像是很久沒有見過太陽。但那雙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釘子。他叫林遠，是劉丹暗中養在外面的暗探頭子，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扮作一個走街串巷的貨郎，走南闖北，收集訊息。他跟了劉丹十幾年，從劉丹還是少年將軍的時候就跟著他，忠心耿耿，從無二心。
林遠從懷裡掏出一封厚厚的信，雙手捧著，放在桌上，推到劉丹面前。他的手很穩，但劉丹注意到，他的指尖在微微顫抖。
“殿下，七天前己經全部查清。”林遠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您母妃的死，系在人為。”
劉丹的筷子頓了一下。他沒有說話，沒有動，甚至沒有眨眼睛。他只是坐在那裡，像一尊石像。
林遠繼續道：“我們聯合北境七殺衛的勢力，以及策反的兩個皇宮暗衛，找到了當年婉小主宮中的那個假死的太監，以及一個原皇后身邊的太監總管。人現在己經控制住了，就在城外。”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只有劉丹一個人能聽見。
“那個太監總管，名叫林蘭。當年是皇后宮中的掌事太監，負責皇后宮中的所有內務。還有兩個假死的宮女，一個叫張翠，一個叫吳巧。都是皇后宮中的人。”
劉丹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著，篤、篤、篤。一下一下，不緊不慢，像心跳。
“吳巧和張翠，是皇后給他們捏造了假死的身份，送他們出宮的。他們本應該去皇后安頓的江南居住，但他們害怕被清算，隱姓埋名躲在了西部的辰州和巴蜀的兩個村子裡，一躲就是二十多年。七殺衛和我們的人順藤摸瓜，花了將近兩個月的時間，才把人從村子裡挖出來。”
林遠頓了頓，看著劉丹的臉色。劉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像岩漿，像火焰，像被壓抑了二十多年的憤怒和悲傷，在這一刻全部湧到了眼底，卻被他死死地壓在眼眶後面，一滴都沒有流出來。
“說下去。”他的聲音很輕。
林遠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道：“當時的情況是這樣的——皇后宮中的太監總管林蘭，奉皇后之命，前往御膳房領了一碟糕點。那碟糕點表面上看是普通的桂花糕，但其中幾塊被人下了藥。下的是什麼藥，我們還沒有查出來，但據那個假死的太監交代，是一種能讓人意識昏迷、狀若瘋癲的藥物。”
劉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桂花糕。
“糕點做好後，由皇后宮中的兩個宮女——吳巧和張翠——打掩護，送到了婉小主宮中。林蘭以‘皇后賞賜’的名義，將糕點交到了婉小主宮中的太監總管手中。那太監姓王，叫王福，是從太后宮裡調過來的，是皇后的人。”
林遠的聲音開始發抖，不是怕，是憤怒。
“婉小主食用後，不到半個時辰，就開始出現幻覺，意識模糊，行為癲狂。她在宮中大喊大叫，說有人要殺她，說有人要害她的孩子。皇后宮中的人藉機散佈謠言，說婉小主瘋了，說她是被鬼附身了，說她是不祥之人。”
劉丹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然後，在林蘭的刻意引導下，婉小主跌跌撞撞地跑到了宮中的一口井邊。沒有人知道她是自己跳下去的，還是被人推下去的。但有一點可以確定——她在吃那碟糕點之前，一切正常。她剛給西歲的殿下您縫完一件棉襖，還跟王福說，天冷了，怕您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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