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凌嫣看著她,目光很複雜。“這五六年,我太多次聽到他的名字。心中不知是喜是悲。”
鳳清怡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皇姐……”
鳳凌嫣抬起手,打斷了她。“你聽我說完。”
鳳清怡閉上了嘴。鳳凌嫣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她,聲音從黑暗中傳過來,很沉,很重。
“你這個兒子,成長成了一個修羅。他在北莽造下了滔天殺孽,不講仁政,不講招安,不講安撫。他的軍隊一旦開進北莽,動輒屠村、屠鎮、屠城。他不接受俘虜。他不要俘虜。他只要死人。”
她的聲音在發抖。
“他讓北莽一代又一代的軍中將領頭疼不己。雲淺雪與他對峙,夙夜難寐,頭髮都白了一半。不是打不過他,是這個人根本不跟你講規矩。他不守戰陣,不守約定,不守任何你能想象到的戰爭規則。他燒你的糧草,殺你的百姓,毀你的牧場,毒你的水源。他不要你投降,不要你臣服,他只要你的命。”
她轉過身,看著鳳清怡,目光裡滿是疲憊和恐懼。
“清怡,你告訴我,我該怎麼辦?”
鳳清怡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她的手攥著衣角,指節發白,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眶紅了。
鳳凌嫣沒有等她回答,自己說了下去。
“我現在很清楚——如果沒有洛塵,我北莽哪怕敗了,俯首稱臣亦是能活。這是退路。可我們面對的是洛塵。我們若敗了,我亙古草原五百年的北莽,恐怕真的會被從這個世界上抹掉。”
她走過來,在鳳清怡對面坐下,伸出手,握住了妹妹的手。那隻手很涼,在微微發抖。
“所以我來告訴你。從今天開始,我北莽會啟動一切手段——刺殺,投毒,誘敵,離間等一切手段!傾我北莽之國力,誅殺洛塵。再給他的北境西年時間,無論是大夏,還是我北莽,都不用打了,開門投降吧。”
鳳清怡的身體猛地一顫。她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鳳凌嫣站起身,輕輕地抱了抱她。那擁抱很輕,很短暫,但很用力。
“對不起。”
鳳清怡搖了搖頭,眼淚無聲地滑落。鳳凌嫣鬆開她,退後一步,看著她,目光很複雜。
“霜怡兒還不知道真相吧?”
鳳清怡擦了擦眼淚,搖了搖頭。“不知道。”
鳳凌嫣點了點頭,聲音低了下來。“不要告訴她了。她整日恨的那個人——當年在涼州劫持著她逃出北莽的那個人——是她的親哥哥。她不知道。就讓她好好地當她的小公主吧。”
鳳清怡點了點頭,沒有說話。鳳凌嫣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轉身,大步走了出去。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隔絕了裡面的燭火,隔絕了妹妹的眼淚,隔絕了那些她不敢面對的、壓在心頭的重負。
鳳清怡一個人坐在屋裡,望著那盞搖曳的油燈,沉默了很久。窗外,月亮從雲層的縫隙裡露出半張臉,冷冷清清的,照在那幾株光禿禿的梅花上,照在那些沙沙作響的竹子上。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帶著初冬的寒意,吹得她披散的長髮在風中飄蕩。她望著南方——黑水關的方向,北境的方向,洛塵的方向。她的兒子,在幾百里外的黑水關下,手握橫刀,策馬揚鞭,指揮千軍萬馬,與北莽的軍隊廝殺。他的手裡沾滿了北莽人的血。他的手,也是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手。她閉上眼睛,兩行清淚無聲地滑落。
她什麼都做不了。她不能告訴他真相——他早就知道了,但他不認她。她不能勸他停手——他不會聽,他恨她,恨整個北莽。她不能替他擋刀擋箭——她是北莽的青蓮郡主,是他要殺的人。她只能坐在這裡,在這座偏僻的庭院裡,聽著別人講述他的事蹟,聽著他如何一次次擊敗北莽的軍隊,如何一次次屠戮北莽的百姓,如何一步步走向那個她不敢想象的終點。
她睜開眼,望著那輪慘白的月亮,嘴角扯起一抹慘淡的苦笑。
“我什麼都做不了。什麼都做不了。”
夜風吹過竹林,沙沙作響,像是在回應她。遠處的黑水關,燈火通明。她的兒子,也許正站在城牆上,望著北莽的方向,手指在刀柄上輕輕敲著,心裡想著如何殺掉更多的北莽人,如何將這片草原從地圖上抹去。他不會想到她。她不敢奢望他想她。她只希望,他能活著。但他活著,就意味著更多的北莽人會死。更多的母親會失去兒子,更多的妻子會失去丈夫,更多的孩子會失去父親。包括她自己。她己經失去他了。
鳳清怡關上了窗戶,走回床邊,坐下。她沒有脫衣,沒有躺下,只是坐在那裡,望著那盞快要燃盡的油燈,坐了很久很久。
)完章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