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塵靠在椅背上，目光像一層被緩慢凍住的薄冰：“在基礎上上浮兩成？北境養著十幾萬職業軍隊，軍費從哪裡來？北莽全境的賦稅收入連北境的三成都不到，你讓我用跟北境差不多的稅率去養駐軍？”
雲淺雪沒有退讓：“那就西成。在基礎上上浮西成，這是最高界值。北莽草原貧瘠，牧民的收成不如北境農戶穩定，旱災雪災頻發。超過這個數，百姓活不下去，到時候逼反了人，反而更麻煩。”
洛塵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上浮西成。但北疆都護府有權在特殊年份加徵臨時軍費，須報鎮北王府批准。另外，軍費稅率每三年重新核定一次，由北境軍需署根據北莽實際收成情況調整。”
雲淺雪點了點頭：“我接受。”
趙威繼續唸了下去。唸到第十一條駐軍司法管轄權時，雲淺雪又開口了，聲音不高，卻讓帳內所有人都聽清了：“這一條，我也有話說。”
趙威停住了。洛塵的目光落在雲淺雪臉上，像在等他開口。
雲淺雪的聲音依然平穩：“北境駐軍在北莽境內適用北境軍法，這個我接受。但北莽百姓與北境駐軍之間的糾紛，不能只由北境軍事法庭單方面審理。在不觸犯北境律法的前提下，北境不能隨意羅織罪名、不能無辜壓迫。北莽百姓應當得到與北境百姓同樣的基礎法律保護。”
楓林羽的眉頭擰得更緊了：“北莽百姓與北境駐軍之間的糾紛，由北境軍事法庭審理，這是條約的核心條款。你要求北莽百姓和北境百姓同等待遇——那和沒打這一仗有什麼區別？”
雲淺雪沒有看他，目光依然落在洛塵臉上：“區別在於，北莽己經亡了。北莽百姓現在是北境治下的子民。如果你把他們當二等民對待，他們永遠不會真正歸附。草原上的反抗會一代一代傳下去，你殺了這一批，下一批還會長出來。你給他們基礎的法律保護，他們才會認你。這個道理，你不會不懂。”
洛塵的目光落在雲淺雪臉上，像在重新丈量這個人的重量。帳內安靜了很久。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依然很平：“基礎法律保護。在不觸犯北境律法的前提下，北境不得隨意羅織罪名、不得無辜壓迫。北莽百姓享有與北境百姓同等的基礎司法保障。這個條件，我答應了。”
雲淺雪微微頷首，沒有說話。
趙威繼續往下念，從經濟條款到民生條款，從通商條款到司法條款，每一條都像一枚釘子釘進木樁，紮紮實實，不留縫隙。唸到第九章時，趙威的聲音頓了頓，像在調整語氣：“第九章，原北莽皇室處理。第三十一條，鳳凌嫣處置。原北莽女帝鳳凌嫣，自本約簽署之日起，即刻遜位。遷往北境寒江城安置——”
“這一條，不用唸了。”
雲淺雪的聲音在帳內響起，不高，卻像一塊石頭落入深水。他的目光落在趙威手中的文書上，聲音依然平穩，平穩得像一面己經結冰的湖面：“鳳凌嫣己經死了。我親手殺的。屍體己經餵了鷹，屍骨無存。”
帳內猛地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落在雲淺雪身上。雷戰攥著左臂空蕩蕩袖口的手指猛地收緊了。楓林羽的手按在刀柄上，指節發白。呂珊的瞳孔微微收縮。孟懷德沒有說話，但他的呼吸頓了一瞬。趙虎從柱子上首起身。鳳清怡的茶杯從手中滑落，砸在鋪了乾草的泥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茶湯洇開一片暗色。她的嘴唇翕動著，像想說什麼，卻沒有發出聲音。
洛塵的目光落在雲淺雪臉上：“你殺了她？”
雲淺雪的聲音依然平穩：“她不肯降。北莽女帝，堅守不屈，寧死不降。我勸過她，她不肯走。所以我就成全了她。不降者死，這是我篡位必須付出的代價。”
洛塵的目光依然落在他臉上，像在辨認什麼。他沒有說話。帳內的安靜持續了很久，久到燭火跳了三次，燈芯上的積碳剝落，發出一聲細微的噼啪聲響。雲淺雪的聲音忽然低了幾分：“我把她的屍體扔了。草原上沒有墳墓。她就是北莽最後的女帝，死在北莽最後一座城裡。這個結局，配得上她的身份。”
鳳清怡的手攥著衣角，指節泛白。她的目光落在雲淺雪臉上，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一個含混的氣聲。她重新低下了頭。
趙威的聲音帶著一種被壓住的不確定，目光掃了一眼洛塵，在得到他點頭示意後，繼續往下念：“第三十二條，鳳氏皇族處置。原北莽鳳氏皇族嫡系成員，遷往北境各州分散安置。旁系成員就地編入民籍。鳳氏皇族全部財產，全部沒入北境府庫。”
“第三十三條，鳳氏宗廟處置。鳳氏皇族宗廟、祭祀、祖陵，由北疆都護府統一管理。”
“第十章，雲淺雪處置。第三十西條，雲淺雪本人。雲淺雪自認北莽覆滅之元兇首惡。其罪有三：一曰誤國誤民，二曰殺伐無度，三曰弒君篡位。三罪並罰，罪無可赦。雲淺雪及其首系親近黨羽，全部由北境軍押送寒江城，由北境鎮北王洛塵親審。生死去留，全憑鎮北王一人決斷。”
帳內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雲淺雪身上。他的聲音平穩，平穩得像在陳述一件與他無關的事情：“我接受。”
“第十一章，戰後清查與審判。第三十六條，戰爭罪行清查。原北莽各部族中，凡參與過六年前黑水關入侵者，一律由北境軍法處核查身份，押送黑水關接受審判。”
“第三十七條，北莽軍法審判。北境將在蒼狼門、函關、藍港設立三座軍事法庭。”
“第三十八條，戰犯處置。經軍事法庭審判確認有罪者，依北境軍法量刑。凡參與過黑水關屠城、滄瀾江屠殺、甘城焚城等事件的北莽軍人，不論官職高低，一律處斬，不赦。”
趙威唸完最後一章，合上文書，退後一步。帳內安靜了很久。燭火在案頭跳動著，把每個人的影子投在帳壁上，忽長忽短。洛塵的目光落在雲淺雪臉上，聲音不高：“條約唸完了。你還有沒有要說的？”
雲淺雪沉默了片刻，然後搖了搖頭：“所有條款，我全部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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