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知韞微微躬身,身姿清挺傲骨,語氣淡然無波:“既陛下應允民女辭官之請,民女便就此告退。”
龍椅之上,帝王凝視著這一身素衣、坦蕩無塵的女子,心中愧疚翻湧不息。他這一生制衡朝堂、算計人心,從未有一刻如此羞愧難堪。他終是鬆了口,語氣帶著難以掩飾的悵然與遷就:“去吧。你心向自由,不願拘於朝堂桎梏,朕遂你所願。”
秦知韞淺淺一禮,不戀皇權、不戀恩榮,轉身便欲踏步退出御書房。
可就在她轉身須臾之間,殿外驟然傳來一陣慌亂急促的腳步聲。
大太監小路子神色惶急,跌步闖入殿中,手中拂塵歪斜,聲音帶著徹骨的慌亂:“啟稟皇上!晉王府八百里急報!新晉晉王妃忽彥靈兒不慎失足摔倒,胎動崩損,突發早產危象!晉王蕭驚淵至今昏迷不醒,府中無人主事,己然徹底亂作一團!”
此話一齣,御書房內僅剩的平靜瞬間碎裂。
皇帝臉色驟然大變,心頭猛地一沉。忽彥靈兒身繫有扈氏部落安穩,腹中更是晉王府唯一的子嗣,關乎邊疆制衡、朝野安穩,絕不能有半點差池!
他無暇再顧及方才對秦知韞的愧疚與虧欠,當即厲聲傳令:“速速傳旨!李太醫、張太醫、司馬太醫,即刻隨朕趕赴晉王府!”
話音落,他大步起身,步履倉皇向外走去:“備禦轎!朕即刻親往晉王府!”
滿殿之人盡數隨帝王動身,氣氛驟然緊繃。
無人留意,人群側後方的秦知韞,悄無聲息地後退半步,素白的衣袖垂落,掩住了驟然泛白的指尖。
晉王妃。
這三個字,像是一把塵封許久的利刃,猝不及防刺穿她早己平復的心境。
她早己斬斷情絲、割捨前塵,看淡愛恨糾葛,可昔日數年躬身持家、盡心輔佐、真心錯付的過往,依舊在這一刻翻湧上來,酸澀刺骨。
原來她傾盡溫柔守護數年的蕭驚淵,終究還是給了旁人名分、寵眷、子嗣,給了她從未得到的圓滿。
不過一瞬,秦知韞便壓下眼底所有酸澀與落寞,眸心重歸一片清冷漠然。
前塵己斷,恩怨兩清。
蕭驚淵的禍福,旁人的生死,自此與她秦知韞,再無瓜葛。
她靜靜立在角落,默然目送浩浩蕩蕩的御駕隊伍疾馳出宮,首奔晉王府而去。
彼時的晉王府,早己被沉沉的慌亂與壓抑籠罩。
整座府邸噤若寒蟬,所有下人皆垂首屏息,不敢有半分喧譁。丫鬟、嬤嬤端著熱水、藥碗、絹布穿梭往來,步履倉促,人人面色凝重惶恐。
清風閣內殿之中,忽彥靈兒撕心裂肺的哀嚎此起彼伏,淒厲破碎,穿透層層廊柱,響徹整座王府。劇痛讓她渾身痙攣,冷汗浸透華服,髮絲凌亂黏在慘白的臉頰上,原本嬌美溫婉的面容此刻扭曲痛苦,氣息微弱斷續,身下血水浸染床褥,觸目驚心。
外間臥榻之上,蕭驚淵依舊深陷昏迷。
連日基業盡空、心神俱碎的打擊,讓他久久沉睡不醒。可內殿那一聲聲瀕死般的痛嚎,如同無形的桎梏,死死纏繞著他的意識。
他被困在混沌黑暗之中,聽得見愛人的悽慘悲鳴,感知得到極致的兇險絕望,卻偏偏睜不開眼、動不得身。極致的焦灼與惶恐死死裹挾著他,讓他眉心死死蹙緊,額間冷汗層層浸透,渾身燥熱僵硬,卻始終掙脫不了沉沉夢魘。
半個時辰轉瞬即逝。
帝王御駕抵達晉王府。皇帝大步踏入清風閣,入耳便是女子淒厲的痛呼,聞著滿室濃重的血腥氣,臉色陰沉到了極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