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宴攬在她腰間的手臂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這個問題，像一根細小的刺，猝不及防地戳中了他心底最隱秘、最不願觸及的角落。
他確實從未問出口。
不是不想知道。恰恰相反，他渴望知道答案，渴望得發狂。但他更怕。怕得到的答案，不是他想要的。
怕她只是習慣了帝王威勢，只是懶得去怕，甚至……只是貪圖他給予的極致寵愛與安逸生活。那些他無法抹去的、血腥黑暗的過去，那些他用來掌控江山、震懾朝野的冷酷手段，是他靈魂深處無法剝離的一部分，也是他面對她時，最深的自卑與恐懼。
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用盡所有溫柔與縱容去包裹她，就是生怕哪一天，這些不堪會刺傷她，會讓她看清他的“真面目”，然後……遠離。
他寧願維持現狀，寧願她只是懵懂地、理所當然地接受他的一切好，也不願冒險去捅破那層窗戶紙。
沉默在兩人之間瀰漫開來，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秦宴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他避開了她過於清澈的目光，將臉微微埋進她髮間，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不必問。”
他收緊手臂，將她更用力地擁入懷中，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裡，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固執：“你在我身邊，就夠了。”
其他的，他不敢奢求。
蘇以晞卻像是完全看穿了他平靜表面下那點隱秘的不安與脆弱。她在他懷裡動了動，伸出手，輕輕捧住他的臉，帶著不容拒絕的溫柔力道，讓他不得不抬起頭，重新對上她的視線。
她的指尖微涼，觸感細膩。秦宴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看著她眼中那份前所未有的認真與堅定，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可是我想告訴你。”蘇以晞的聲音很輕，卻像羽毛輕輕搔過心尖，帶著一種奇異的、撫平一切躁動的力量，“阿宴，我想告訴你，為什麼我不怕你。”
秦宴的呼吸屏住了，墨黑的眸子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緊張，有期待，還有一絲幾乎要被那溫柔目光融化的慌亂。
蘇以晞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地說道，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了深思熟慮，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阿宴，我不怕你，不是因為習慣了你的存在，習慣了你的好。”
“也不是因為貪圖你給我的錦衣玉食，無上尊榮。”
她頓了頓，指尖輕輕撫過他微微蹙起的眉心，試圖將那點鬱結撫平。
“而是因為……我知道你的過去。我知道你小時候過得不好，吃過很多苦，受過很多傷。我知道你走到今天這個位置，有多不容易，經歷過多少常人難以想象的黑暗和掙扎。”
她的聲音很平靜，沒有同情，沒有憐憫，只有一種深切的懂得。
“我知道你走到今天這個位置，有多麼不容易。我知道你那些讓人畏懼的手段背後，有多少是為了自保，有多少是為了震懾，又有多少……是這冰冷皇宮和殘酷權謀教會你的生存法則。”
秦宴的身體徹底僵住了。他看著她，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她。他從未對她詳細說過這些，她是從哪裡知道的？宮人碎語？史官記載（雖然大部分被他毀了）？還是……她自己留心察覺的？但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知道了。她知道了他所有的不堪、黑暗和血腥，卻依舊用這樣清澈平靜的目光看著他。
蘇以晞看著他眼中翻湧的震驚、難以置信，還有一絲深藏的、被理解的震顫，心裡又軟又疼。她的阿宴，總是把最溫柔的一面給她，卻把所有的黑暗和傷口都藏得那麼深。
她湊近他，額頭抵著他的額頭，鼻尖蹭著他的鼻尖，呼吸交融，用最親暱的姿態，繼續低語，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那些殺伐，那些手段，或許在別人看來很可怕。但對我來說，那只是你保護自己、保護你想保護的東西的方式。我能看到的，是那個會在冷宮裡掙扎求生的小男孩，是那個會因為我被燙到就親自餵我喝水、會因為我做噩夢就整夜抱著我、會笨手笨腳卻認真地為我綰髮畫眉的……秦宴。”
“別人或許只看到你的暴戾和權勢，可我看到的，是我的阿宴。是會對我好，會疼我，會縱著我，會把所有溫柔都留給我的……我的夫君。”
“所以啊，阿宴，我不怕你。我只會覺得……很心疼。”
“心疼我的阿宴，小時候吃了那麼多苦，沒人疼，沒人愛，還要在那麼可怕的環境裡掙扎著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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