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場辦公室的木椅硬邦邦硌著腰背，林安端端正正坐著，臉上掛著僵硬的笑容，內裡早己麻木放空。
面前的蘇聯林業專家佩科維奇精力旺盛得嚇人，一口帶著濃重異國腔調的中文滔滔不絕，從高寒地區苗木習性講到土壤改良原理，語速飛快，唾沫星子都帶著專業的熱忱。
他手裡的搪瓷茶杯就沒空過，這人也不知什麼毛病，看不得他的杯子不滿，他喝兩口，這人就給他添上，然後示意他快喝，他又不是水桶。
林安是真的替他累得慌。
兩個小時，足足兩個小時。
佩科維奇嘴就沒停過，就這樣他還不渴，他自己沒喝多少水，竟灌他了。
起初他還認真傾聽、點頭附和，到後來腹內脹滿清水，沉甸甸地墜著，舌根都泡得發淡，眼皮更是重得快要耷拉下來。
久坐不動的酸脹、滿腹清水的撐脹，再加上無窮無盡的理論轟炸，幾乎耗盡了他所有耐心。
林安實在撐不住，趁著眾人不注意，飛快側頭，朝著身側的曲和遞去一個求救的眼神，眼底寫滿了“快救救我”。
曲和混跡官場多年，最是擅長察言觀色，瞬間讀懂了他的窘迫。
他立刻含笑上前，恰到好處地出聲打斷了佩科維奇的長篇大論，語氣熱忱又恭敬：“多謝佩科維奇同志傾囊相授，句句都是珍貴的林業經驗！這次能請到您蒞臨咱們這兒指導，全靠栗坤同志牽線搭橋，實在是讓我們林業局蓬蓽生輝、受益匪淺啊！”
說著，他轉頭看向一旁的於正來，笑著抬話：“是不是啊老於？”
於正來連連點頭，神色懇切樸實，接話接得乾脆利落：“那可不！老曲說得一點沒錯！事不宜遲，咱們簡單吃過午飯，就立刻動身去塞罕壩！正好麻煩佩科維奇同志幫我們好好勘察勘察，找出咱們年年育苗、年年難活的癥結所在！”
佩科維奇放下手中茶杯，藍色的眼眸透著嚴謹的專業態度，爽快點頭應允：“可以。我今日恰好空出一天的時間，我們儘快出發，快去快回。”
曲和與於正來相視一眼，一臉尷尬，正準備說什麼，一旁站著的栗坤卻立刻上前一步，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惋惜笑意，故意放緩了語氣開口。
他目光落向佩科維奇：“佩科維奇同志，說來實在可惜啊！咱們林場的安生同志，早就久仰您的大名，心裡一首十分崇拜您的林業技術。聽說您要來指導，一大早就特意趕過來等候，滿心盼著能讓您去壩上的育苗基地看一看，親手指導他改良造林技術。可您只有一日空閒，怕是沒時間去安生同志的工作場地蒞臨指點了。安生怕是要大失所望，我們也都覺得萬分遺憾吶！”
這話剛落，門口恰好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林安剛調整好表情踏進辦公室，一字不落地聽完了栗坤這番說辭。
他心底瞬間只剩無語，嘴角幾不可查地抽了抽。
久仰大名？滿心崇拜？
誰？他嗎？
他壓根就從沒聽過這位佩科維奇專家的名號！
若不是方才曲和派人死活非拽著他來，他才不來呢，他寧願跟著大家去看馮程嘴裡說的塞罕壩最美的風景，也不想聞這狐臭味，他們幾個鼻子都失靈了嗎？竟是都沒聞到。
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這位外國專家屬實有點太過自來熟。
方才初見之時，佩科維奇二話不說，上來就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
厚重的異國體味混雜著濃烈的狐臭味撲面而來，首沖鼻腔，猝不及防的異味讓他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礙於場面、礙於眾人在場，他只能硬生生屏住呼吸，強壓下反胃想吐的衝動，硬生生受了這份熱情。
誰料擁抱過後，佩科維奇就拉著他不肯鬆手，從進門坐到現在，絮絮叨叨、喋喋不休，對著他一個人輸出了兩個小時的專業理論，半點停歇都沒有。
林安站在原地，面上依舊維持著溫和謙遜、略帶遺憾的乖巧神色，完美貼合栗坤口中“失落崇拜者”的人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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