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飄飄西個字，像一盆裹挾著黃沙的冰水，狠狠澆在了每一個紮根壩上的人心頭。
馮程攥緊了手中的鐵鍬木柄，指節繃得發白，骨縫泛青，眼底壓著難以剋制的慍怒，語氣帶著極致的不甘：“簡首是謬論！水土可以改良，風沙可以治理，一代人種不活，就兩代人、三代人接著種！哪有遇著艱難就退縮避世、捨棄故土的道理！”
覃雪梅眉頭緊蹙，素來溫柔平和的眉眼染了幾分凝重與憤然，輕聲開口：“他是頂尖的林業專家，懂書本上所有的理論資料，可他不懂塞罕壩，更不懂我們非要在這裡種樹的初心。”
孟月連連點頭，眼底滿是失落：“他只看土質、看風沙、看資料，卻不信人力，不信我們能逆天改荒。”
武延生嗤了一聲，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服氣：“什麼專家，不過是個只會坐在實驗室裡看報表、紙上談兵的懦夫！吃不了壩上的苦，便一口否決我們所有人的堅持！”
隋志超撓著頭，滿臉憋屈：“太氣人了！辛辛苦苦盼著專家來指導，以為能學到本事、找到種樹的法子，結果等來一句沒事找事、一句遷都了事！”
一眾青年你一言我一語，滿腔熱血被方才佩科維奇冷漠傲慢的態度澆得冰涼，林間瀰漫著一股低沉又壓抑的氣氛。
於正來望著汽車遠去的方向，臉色沉得厲害，眉宇間滿是沉重與悵然。
他在這裡數年，早己將這片荒原的責任扛在肩頭，外國專家的否定、荒誕的言論，不僅是否定眼前的荒山，更是否定了他們所有人開荒築林、防風固沙的堅守。
栗坤面色肅穆，沉默良久，轉頭看向情緒低落的眾人，沉聲安撫：“大家不必太過消沉。外國專家依託的是固有理論、常規經驗，可世間萬事，從來都有例外。”
“兩百年的古樹是例外，馮程栽活的三十一棵樹苗，也是例外。理論是死的，人是活的。”
話雖如此，眾人心頭的鬱結卻並未完全消散。
權威專家的全盤否定，像一塊巨石壓在人心，讓不少人心裡悄悄生出了一絲茫然：難道塞罕壩這片荒原，真的從根上，就種不出萬頃綠洲嗎？
曲和站在一旁，面色焦灼，轉頭看向始終沉默佇立的林安，忍不住開口：“安生，方才你攔住大家爭辯，執意送走佩科維奇，是不是……你也覺得他說得有道理？難道我們真的在做無用功？”
此話一齣，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匯聚在林安身上。
日光穿過古樹枝椏，落在少年清挺的身影上，他眉眼溫潤沉靜，沒有半分沮喪茫然，方才目送汽車離去時的淡然從容，從未變過。
面對眾人期盼又忐忑的目光，林安緩緩抬眼，望向茫茫無垠的塞北荒原。
眼底是漫天黃沙，耳邊是不息長風，腳下是貧瘠乾裂的土地，可他的目光卻清亮堅定，藏著無人撼動的篤定。
他輕輕搖了搖頭，聲音清和，卻字字鏗鏘，穿透呼嘯風聲，落進每個人耳中：“他錯了。從頭到尾，大錯特錯。”
一句話，瞬間穩住了紛亂的人心。
林安緩步走到古樹之下，抬手輕輕撫過粗糙厚重的樹皮，指尖觸碰著兩百年歲月沉澱的溝壑紋理，緩緩開口，條理清晰，句句戳中要害：“佩科維奇信奉書本資料，認定沙化土地無法固林，認定風沙之地寸草難繁，所以他只看見荒蕪，看不見生機。他說這棵古樹是孤例、是偶然，可世間所有必然，最初，皆始於孤例。”
“這棵樹能活下來，就證明這片土地有孕育綠意的生機，這不是偶然，是土地本就藏著的生命力。”
他轉頭看向眾人，眸光澄澈堅定，帶著穿透迷霧的力量：“土壤沙化，我們就改良土質；風沙肆虐，我們就層層固沙；幼苗難活，我們就摸索經驗、耐心培育。”
“他說一場風雪就能凍死所有幼苗，是因為他只見過嬌養的林木，沒見過在絕境裡掙扎生長、淬風而生的草木。馮程同志栽下的樹苗活了三十一棵，這就是最好的證明！”
“理論只能定義常態，可我們塞罕壩人，要做的就是打破常態！”
字字落地，擲地有聲。
壓抑的氛圍瞬間被衝破，眾人眼底的茫然漸漸散去，黯淡的眸光重新燃起光亮，沉寂的熱血再度翻湧起來。
馮程眼神驟然明亮，積壓的憋屈一掃而空，重重點頭：“說得好！絕境生草木，逆境出生機！資料不能定義塞罕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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