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銳……”虞嘯卿重複這個詞,“是啊,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當然是精銳。可立憲,你想過沒有,這些精銳,將來要用在哪裡?”
張立憲愣了愣:“自然是打鬼子,收復失地,然後……然後國家重建,軍隊整編。”
“整編之後呢?”虞嘯卿追問,“我們這些部隊,這些從緬甸打出來的老兵,會去哪裡?”
張立憲沉默了。他不是沒想過這個問題,只是不願深想。軍人的天職是服從,上面怎麼安排,他就怎麼執行。
“我來說吧。”虞嘯卿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日本人遲早要敗,這仗打不了幾年了。可打完日本人之後呢?你想過何書光。李冰。餘治他們,將來會怎麼樣嗎?”
張立憲抬頭,眼神專注起來。
“何書光,脾氣火爆,但打仗敢拼,是個好連長。”虞嘯卿緩緩道,“可你想過沒有,如果將來調令下來,要我們去打內耗,去打自己人,他會怎麼做?”
“他會服從命令。”張立憲下意識回答。
“對,他會服從。”虞嘯卿點頭,“因為他是軍人,你也是,我也是。可服從之後呢?把槍口對準那些也許和我們一樣,只是穿著不同軍裝的同胞?打完仗,午夜夢迴,心裡過得去嗎?”
張立憲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李冰,炮打得好,心細。”虞嘯卿繼續,“他有個妹妹在湖南老家,上次來信說,老家那邊已經有人在宣傳另外的主張了。如果將來,他接到命令,要他炮擊的陣地後面,可能就是他的家鄉,他的親人呢?”
“餘治,馬上要去藍姆加受訓,去學開坦克,他也最重情義。”虞嘯卿聲音低沉,“如果將來,他的坦克炮口目標變成了曾經一起在緬甸打過鬼子的友軍部隊,他下得去手嗎?”
張立憲的臉色漸漸發白。這些問題,他從未如此具體地想過。
“你是我最看重的團長,也是我最信任的兄弟。”虞嘯卿走到他面前,目光直視,“我跟你交個底。我不想帶著弟兄們打完鬼子,回頭就把槍口對準自己人。”
“我不想何書光將來因為內疚而消沉,不想李冰在炮火中聽到家鄉的名字,不想餘治在執行任務時痛苦掙扎。”
“師座……”張立憲聲音有些乾澀,“可軍令如山,如果上面……”
“如果上面非要我們打呢?”虞嘯卿打斷他,“你是服從,還是抗命?”
張立憲沉默了,額頭滲出細汗。這個問題太沉重,幾乎觸及了他軍人信條的根基。
“我來告訴你我的選擇。”虞嘯卿聲音堅定,“我不會服從這樣的命令。不只為我,為何書光。李冰。餘治,為龍文章團裡那些從緬甸爬出來的炮灰,為所有跟著我。信任我的弟兄。”
“師座,這可是抗命……”張立憲艱難地說。
“我知道。”虞嘯卿點頭,“所以,我們要找一條不用抗命,也不用打內戰的路。”
他轉身,再次指向地圖上的緬甸:“往南走。在反攻緬甸時,我們不只趕走鬼子,還要在那裡紮根,建立自己的根據地。”
“可是上面怎麼會同意?”張立憲還是難以接受。
“上面的事,我來處理。”虞嘯卿說,“你只需要告訴我,你願不願意跟我走這條路?”
張立憲低下頭,雙手緊緊握拳,指節發白。內心在激烈掙扎。一邊是軍人的天職和正統觀念,一邊是兄弟們的未來和良心的拷問。
許久,他抬起頭,眼圈有些發紅:“師座,何書光他們……真的會面臨那種選擇嗎?”
“會。”虞嘯卿說得斬釘截鐵,“而且可能比我們想象的更早。日本人一旦敗退,下一個就是……我不逼你。你可以選擇繼續服從,將來帶著你的團,執行任務和命令。”
“不。”張立憲猛地搖頭,聲音沙啞,“師座,我不能……不能讓兄弟面對那種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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