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餅的故事，是整個禪達潰兵群體裡最簡單，也最讓人心疼的故事。
他不識字，不會寫報告，不會看地圖，這輩子連一封信都沒寫過。
他也沒有任何野心、任何訴求、任何對“前途”的渴望。
他唯一會做的，就是跟著人。跟著看得起他的人，跟著對他好的人。在禪達，那個人是要麻。
在南洋，那個人是迷龍。
1950年退役後，迷龍白手起家做生意，豆餅就跟著他幹。他沒有任何做生意的天賦，但他有力氣，肯吃苦，而且絕對忠誠。
迷龍的貨到了碼頭，豆餅第一個去卸；迷龍的倉庫要人值夜，豆餅就抱著一條毯子睡在倉庫門口，一睡就是好幾年。
迷龍跟人談生意到半夜，豆餅就蹲在外面的車裡等著，不催，不抱怨，困了就靠在車窗上眯一會兒。
迷龍給他開了工資，他每個月只用很少一部分，剩下的全寄回給老家的親戚，其實那些親戚他己經很多年沒見過，但他總是覺得，寄了錢，就等於沒有忘記家。
他娶了個媳婦，是迷龍託人介紹的。一個馬來半島本地出生的華裔女子，人很賢惠，也老實，不嫌棄他反應慢，不嫌棄他沒文化、嘴笨、不會說好聽的話。
相親那天，豆餅緊張得手不知道放哪兒，姑娘問他做什麼工作，他說“跟著迷龍哥”。
姑娘問你平時有什麼愛好，他說“跟著迷龍哥”。姑娘笑了，他也傻傻地笑了。婚後，兩個人過得踏實安穩。
豆餅每天還是跟著迷龍，從碼頭到辦公室，從倉庫到工地，始終是那副憨厚的笑容。
不說漂亮話，不邀功，不自誇，但交到他手裡的每一件事，都辦得妥妥帖帖。
後來迷龍的生意越做越大，成了南洋首屈一指的富豪。豆餅還是老樣子，住著普通的房子，開著普通的車，穿著普通的衣服。
迷龍要給他在公司裡掛個副總的頭銜，他死活不要，說自己“管不來人”，還是“當司機最踏實”。
迷龍沒辦法，只好隨他。但其實公司裡所有人都知道，豆餅不只是司機。
他是迷龍最信任的人，是從來不需要多說一句話的默契搭檔，是能在任何時刻把後背交出去的那個人。
1978年，迷龍帶著豆餅一起回東北老家。在哈爾濱轉機的時候，迷龍蹲在機場外面抽了一根菸，看著東北的黑土地，眼眶紅了。
豆餅站在他旁邊，手裡提著迷龍的行李，一首等他抽完那根菸，才問了一句：“迷龍哥，咱回去不？”
迷龍把菸頭掐滅，站起身，拍了拍豆餅的肩膀：“走。回家。”
在迷龍父母的墳前，迷龍跪了很久。豆餅也跪在他身後，一動沒動。迷龍哭著說“兒子回來了”，豆餅什麼也沒說，但他也在心裡默默對著自己父母的墳。
那是另一座墳，在遙遠的河北保定。他知道自己可能這輩子都回不去了，但他告訴自己：跟著迷龍哥，就是回家。
晚年的豆餅，還是住在迷龍家旁邊。每天傍晚，兩個頭髮花白的老人坐在迷龍院子裡的玉米地旁邊，剝著玉米，偶爾說一兩句話。
迷龍的嗓門還是那麼大，豆餅還是那副憨憨的、跟在迷龍後面的老樣子。
有時候龍文章、孟煩了來串門，看到這兩個人坐在一起的畫面，都覺得像是時間倒流回了戰場。
豆餅永遠蹲在迷龍後面，迷龍永遠在前面說話。豆餅遞給迷龍的玉米棒子，像是捷克式輕機槍的彈夾……
孟煩了有一次跟豆餅聊天，在這幫弟兄裡，孟煩了是唯一一個偶爾會專門跟豆餅聊上幾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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