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反握住晨晨的小手，握得很緊，卻又小心地控制著力道，生怕捏疼了孩子。他透過淚眼，仔仔細細地打量著晨晨，一遍又一遍。
然後，他看向歐司劍，嘴唇又動了動。
這次，歐司劍沒有立即翻譯。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眼眶也紅了，半晌才低聲說：“爺爺說……他對不起你，也對不起孩子。”
這話是對慕清雪說的。
病房裡安靜得只剩下儀器的滴滴聲。
慕清雪站在那裡，看著病床上流淚的老人，看著紅了眼眶的歐司劍，看著懵懂懂懂卻努力安慰曾祖父的兒子，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恨嗎？
當然恨。恨歐家的傲慢，恨他們當年的羞辱，恨那些將她逼到絕境的日子。
可是看著眼前這個垂死的老人，看著他握著晨晨手時那種近乎卑微的珍視，她又覺得可悲——原來再大的權勢，再多的財富，在生死麵前，也不過如此。
“都過去了。”她最終只說了這四個字。
輕飄飄的四個字，卻讓歐震霆的眼淚流得更兇。他搖搖頭，又對歐司劍說了什麼。
歐司劍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爺爺說……他知道你沒原諒，也不奢求你原諒。他只希望……希望晨晨能認他這個曾祖父，能偶爾……想起他。”
這話說得艱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晨晨仰頭看看爸爸，又看看媽媽，最後把目光落回歐震霆臉上。他像是思考了很久，才小聲問：“老爺爺，你是我爸爸的爸爸嗎？”
天真的問題，讓病房裡三個大人都愣住了。
歐司劍蹲下身，摟住兒子的肩膀：“晨晨，曾祖父是爸爸的爺爺。爸爸的爸爸……已經不在了。”
“哦，”晨晨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然後又問，“那曾祖父也會像爸爸的爸爸一樣，去很遠的地方嗎？”
孩子不知道“死”這個字，只能用“去很遠的地方”來替代。
可這話，比直接說“死”更讓人心碎。
歐震霆的呼吸急促起來，監控儀上的數字開始波動。陳院長立刻從門外進來，低聲說：“老爺子情緒不能激動，探視時間差不多了。”
歐司劍點點頭，輕輕將晨晨抱離床邊。
晨晨卻突然掙脫爸爸的手，又跑回病床邊。他踮起腳，用小手拍了拍歐震霆的手背，像個小大人似的說：“曾祖父，你要好好吃藥，聽醫生的話。我每次生病，媽媽都這樣說的。等我下次來看你，給你帶我最喜歡的草莓糖。”
他說完，從自己小外套的口袋裡掏啊掏，掏出一顆已經有些化了的草莓糖——那是早上慕清雪給他裝在口袋裡的。
孩子鄭重其事地把糖放在歐震霆的枕邊：“這個給你，吃了糖就不苦了。”
歐震霆看著那顆糖，看著孩子認真的小臉，突然笑了。
那是慕清雪四年來第一次見他笑——笑容很虛弱，卻發自內心。他點點頭，嘴唇做出“好”的口型。
離開病房時，慕清雪回頭看了一眼。
老人還保持著目送他們的姿勢，一隻手輕輕握著那顆草莓糖，另一隻手無力地垂在床邊。窗外夕陽的光照進來，將他消瘦的身影拉得很長，長到幾乎要融進那片雪白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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