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輕哼笑一聲,嘀咕道:“賀鵬濤的人啊。聽說郭小燕的鎖喉功已練到九成熟,喬願乃馬籍短打的後繼之人,你們當家的果然很有頭腦,知我用短刀,找了近貼路子上的高手來對付。”
艄公道:“還有,我聽說,燕當家的也派了兩個高手過來,我知道的,就這麼多。”
沈輕點了點頭,把右手伸到腰後,不緊不慢地道:“聰明,識時務者為俊傑。”
船離岸邊只有十丈遠了。
艄公問:“你要我幫你做什麼事?”
“我要你現在就跳水。”一道影飛向艄公頸後風池穴。
艄公的頸子被一柄五寸長的水果刀楔開一條口子。劇痛由傷處發至肩胛,沿脊樑一躥到腳。人丟下船槳,一跟頭栽進水裡。
“撲騰”之後,又是一陣撲騰。遠方傳來一片跳水聲。
第21章 細步向黃泉(二十一)
沈輕跳出船篷,在水上踏走三步,第四步還沒邁出去,半個身子已經沒入水中。
冷水激得他打了個顫。他憋住一口氣,揮動手臂連劃數下,沒有把頭探出水來。在想象中,四面八方的人正快速朝他游來。他的指頭觸到一片又細又軟的東西,是水草,或是人的頭髮、鬍子、劍纓。游到棧道一旁,他用左手攥住滑汰的撐柱,右手捏住一截木板,全身朝上一躥,把腿搭上棧橋。
他喘了口氣,隨即轉過身子。江中忽綻漣漪,江心跳躍著細小的水花,彷彿有群魚正快速遊動,幾欲挺身躍出江面。那是不是剛剛下到水裡,準備掀翻小船的水匪?他們的水性很好,功夫也不差,但他們不想面對面地跟他打,那樣太冒險。見敵人已經上岸,他們便不再冒頭,紛紛遊向東邊。他沿著棧道向岸邊走。從此處進寨,得先穿過一小片核桃林。這時節,茂盛的樹上結著紐柱,一根根長滿毛蟲似的疙瘩。水有潮氣,樹有木氣,這江邊的核桃林裡彌散著潮樹皮和苔泥的腥味。涼風鑽過枝隙,貼後脖子一吹,吹不幹脊樑上的汗,浸不溼帛疊,只遺下一股股陰氣刺入人的毛孔,在五臟六腑間亂流亂竄。
水手們由東邊上岸,早早進了林子。枝丫搖曳不止,樹葉的動靜掩蓋了人聲,沒人敢動,連一下也不敢動。五個水手握緊短刀,警惕地把守著五個方向。
他們也算高手,每個人打過四五十場架,會用刀,也會水,平時閒養在茶坊窯子裡,不高抬腿,不扛大件,自有人做苦力賺錢養活。俗話說養兵千日用在一時,此該是寶刀出鞘之時,只是不知道接下來要見的是誰的刀。
他們剛才看見沈輕上了岸,沒見他進寨子,這會兒又看不見他了,料想他定是藏在哪裡,定身不動了。
水珠淌過下巴,滑進領子,每個人的前襟後背都溼了。他們身上有水、臉上有水、頭髮溼透,江水的臭味刺激著嗅覺,讓鼻子聞不到別的氣味,欲知敵人藏身何處,只有東張西望。
一個水手忽然打了個哆嗦,他用粗糙的手掌抹去臉上的水——一股陰風颳過頭皮,他才聽見枝梢摩擦的動靜,未及反應,下巴一陣冰冷。他縮緊全身,仰起頭顱,瞧見一雙閃光的眼睛直勾勾盯著自己。一個人用兩條腿把身子倒掛在樹枝上,胳膊朝下伸直。一隻手伸了下來,捏住他的下頜骨。這是他一輩子看的最後一眼。
人還沒有倒地,沈輕把腰一挺,又回到樹上。
聽到“哧”的一聲,其他人如聞奔雷,屏聲斂息地轉過身看向倒地的漢子。他們看見的不是一具屍體,這個人還沒有斷氣。一根半寸粗、四寸長的樹枝插在他的頸側,一寸半露在外頭。他攥著那根樹枝,從喉嚨裡發出一串氣短的呻吟,看樣子是疼到了極點。
水手們互視一眼,當即斷定:沈輕就在樹上。
沈輕就在樹上,像貓頭鷹一樣縮著身子,紋絲不動地盯著樹下。他今天帶在身上的匕首已跟隨艄公下了江,這個時候,他手裡又多了一把刀,是剛剛從倒地漢子手裡奪過來的。這把刀的柄上包了魚鮫皮,全長九寸,夠硬夠利,是把好傢伙。
兩個人一躍而起。一把雙刃短劍直逼沈輕眉心;另兩把一長一短的母子刀,分別攻向他的兩膝。樹幹猛烈地搖了一下,“咔嚓”,雲頭刀劈向樹腰。
一共五個人,剛倒一個,現在還能看見三個,於是沈輕猜到自己背後還有一人。持大刀的砍樹,是為了讓樹冠搖晃,樹欲倒,他必然要逃,正面有刀,他必然要躲。那麼正前攻來的兩個人、三把刀定是幌子,他們的目的是逼他往後退避,給他看不見的人創造下手佳機。
樹動,樹上的人一慌神,則要兩腿發顫。沈輕心裡一慌,眼看著刀光逼到近前,躲也來不及,擋又擋不住。然而他再慌也不躲,他知道只要一躲,暗處那把刀必會攻上。背後捅來的刀不會比正面的傢伙更好對付,反是他不動,那一“刀”發現不了他的慌張,若以為他還應付得來,便有也不動的可能。正面三刀比背後的刀先到。他得應付了正前兩位,再對付背後那個。但要躲開正前兩位,他一點兒不動也決然不行。
他雙腿一蜷,用膝蓋窩夾住樹枝,全身朝後一仰,頭朝下倒掛在枝上。這是他在最短的時間裡,能做出來的最快也最小的躲避動作。如此一來,他不僅可以躲開正面的刀,又可以看見後面的人。而他什麼都沒看見。他身後根本沒有人,沒有刀,什麼都沒有。他發現了這一點,可是時機已失。
面前兩刀將要落空之時,兩個人分別用臂彎和手挽住樹枝。其中一人先躥上枝條;另一人用雙腿、單膊纏柱樹幹,右手中的短刀刺向他小腿腓筋。
一個人不可能同時對付兩個人。任憑功夫再高,人的反應快慢總是差不了多少,就算他能用兩隻手做不同的動作,一個人也只有兩隻手而已。但兩個人也很難同時動作,時間總有先後,從無毫釐不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