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起霧之前,沈輕踏上了小六的船。直到這時,他仍然不能確定是否有人跟蹤自己。不過,即便是有,那人埋伏了一整日,眼力一定不如白天,待會兒到了江水上,能否追得上他就不一定了。
船上沒有點燈,只有些被窗欞絆碎的光靜在牆上。他撩開帳子,椅子腿擦過地板“吱”的一響。小六走過來急聲問:“你怎才來,不知那人還在不在那地方了。”
沈輕問:“哪兒?”
小六道:“早上我陪燕錕鋙飲茶,有個人去東水關找了他一趟,要他晚些時候去個地方。我看他臉色又很不好,猜他是要去會你那僱主的。現在這時,他肯定已經回東水關了,我白天問他要去哪裡,他沒答我,只說‘燕雲小舫’。”
沈輕心裡一沉,想僱主是在船上,事情就不太好辦。泊船的地方隨時能換,如果人在夜裡上了岸,就算他找到了船,也是見不著人的。
小六道:“我吩咐伏鉤……就是我船上的丫頭,去跟著燕錕鋙找那條船在哪兒了,走了一整日,想必這時也快回來了。”
沈輕不禁焦憂,皺起眉頭道:“這麼幹是打草驚蛇,這地方都是燕錕鋙的人,他定能發現有人跟著他。”
小六道:“放心吧,伏鉤機靈得很。”說完走到窗前,把窗戶推開一條縫,朝外面看看,又回頭道,“你在這裡等一等,她一回來,就帶你去找那條船。”
沈輕道:“有人跟著我呢。”
小六問:“你準備怎麼辦?”
沈輕道:“我有辦法甩掉他,要一根繩子。”
小六問:“什麼繩子?”
“槿繩,有嗎?黃麻或者長布條子都行……沒有的話,就拆條被子,我係一下。”
小六開啟立箱翻了一氣,掏出一捆麻繩遞給他,幽怨地道:“是我前面買回來上吊用的,怕將梁吊塌了,才沒敢使,先借你用一回,用完了拿來還我,哪天捱了那癩漢的罵,我還死去。”
沈輕道:“等我殺了賀老大,回來就幫你閹了他。”
小六道:“少胡扯。”
沈輕左右看看,見槅中有一尊毗舍浮像,道:“這銅像借我用用。”
窗外響起一陣撥水聲,是那商人叫的船來了。
船伕在外面喊一嗓子,沈輕對了窗戶道:“等等。”
小六問:“怎麼又弄來一條船?你才是打草驚蛇,不如走旱路。”
沈輕道:“得有這條船,我才能見到僱主。你莫管,不用你跟我去。”
這時,舷梯上又有聲響,是伏鉤回來了。伏鉤一見沈輕,就道:“往東府城走,過了廛肆,能看見一棵刺桐樹。那小舫就泊在離樹五十步的地方,在岐頭船驛南邊,有梅花掛落、金蟾雀替。”
沈輕讓船伕把小船搖至花船舳尾,上船後付給船伕半吊子錢,一頭鑽進了船篷裡。又吩咐船伕:不論聽到什麼聲音也不要跟他講話,只把船開到岐頭驛附近,見一艘有梅花掛落、金蟾雀替的小舫,即靠岸停船。船伕點頭,掀起腳邊的斗笠,將錢收入一隻陶罐,執起了槳。船篷裡有一股酒酸味,不算乾淨,倒是不窄。篷屋由六根柞木棍架起,掛了塗桐漆的竹篾簾。箬頂高矮齊肩,人得貓腰才能進來。艙中擱有四隻藤團,一張方桌,一襲給人躺倒用的蒲草墊子。沈輕來到方桌前,從懷裡摸出一截白蠟點燃,滴了蠟油在桌上黏固燭底,用隨身帶來的剪刀把竹篾簾子剪出一個方口,又脫下袍子當布簾掩住那口。如此一來,在夜間遠望此船的人,必會把這一口認作開在船篷上的窗戶,人能透過此窗看到篷中的燈光,也能在“簾”上看見船客的影子。
他把佛像搬上桌,看看衣服上的影子,又把佛像放到墊子上,再看看衣服上的影子,最後把兩張墊子疊在一起,將佛像擺了上去。這時,那影子大小隻略小於成年男子的身影,船一搖,像也跟著搖晃,於簾外看過來,就好像船裡坐了一個醉漢。做完這些手腳,他提著繩子來到門口,對船伕道:“往河心劃。”
槳板猛撥幾下河水,船駛入了離岸十丈遠的河心處。沈輕道:“好了,繼續向前劃。剛弄壞了你的船篷,明日叫那人來賠錢。”
船伕當他是官差,不敢多說,點了點頭。
沈輕蹲在右舷,用繩子一頭捆住一根柞木柱,拉住另一頭,悄無聲息地潛下水。船伕繼續搖櫓。水面淙淙汩汩,有湧向船尾的細浪撲打肩膀前胸,鑽心徹骨的寒。沈輕扶著右舷,身子向後挪幾尺,來到船身側面——這時,如果岸上有人眺望此舟,渾然發現不了他在船側,只能望見“窗”中的影子,也看不清那到底是不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