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頭掖了掖耳旁的頭髮,道:“《漸覺芳郊明媚》《一枕清宵好夢》,單調雙調、三疊短令的都學過……菩薩蠻,也能來。”
沈輕道:“我來找樂子的。”
丫頭問:“過宿不?”
沈輕搖了搖頭。
丫頭道:“一兩。沒銀子,就四貫。”見他不答話,又道,“三貫,不能再少了。”說著悄然捏住前襟,往下拽了拽衣領。
沈輕問:“這貴,你是處女?”
丫頭道:“剛不是的,還不到半個月。”
沈輕道:“我找六姑娘。”
丫頭道:“我家姑娘這些年不接客人了。”
沈輕還沒說啥,又聽她道:“三貫過宿,行不?”
第103章 鋩鍔鐫秋濤(一百零三)
沈輕仍道:“我是來找六姑娘的。”
丫頭面有不悅,道:“您要是慕名來的,就回去吧,她今天不在河上。”
沈輕道:“我和她是舊相識,你報我的名,她自然來見。”
丫頭道:“她跟了燕當家的。”
沈輕道:“幾個月前,我向她借了一筆錢,說好七月之前上船還她,她也一直等著我來還錢呢。”
丫頭道:“那您就放這吧,我轉交。”
沈輕解下荷包,把銅鐵錢倒在桌上,將荷包遞給丫頭,道:“勞你去叫她一趟,只要給她看到這荷包就好。要是她不回來,我自當下船,不多耽擱。”
丫頭卻不接他的荷包,木在椅子上,猶豫去是不去。沈輕從袖中摸出一塊銀子放到桌上,道:“有勞你了。”
丫頭乜斜一眼銀子,看了看面前男人,道:“你到甲板上,等我兩刻,她可能在蔣大姐的魚荃齋那裡呢,來回要些時候。要是有人上船問你是哪個,你就說是伏鉤的老家親戚,莫說是來找她的,免得出亂子。”丫頭說完,抓起桌上的荷包,與沈輕一同走出舫廳,關門下了船去。
沈輕捱了欄杆,目送這女子由舷階下船,身影沒在一群扛蓑包的赤腳人之間,彷彿沒在葉浪裡的風鳶。有渾濁的腳步聲從四面八方湧來,午時的光落入河裡,如同一把燒起來的燧石粉。一切無頭無尾,如來如去,卻有短促乾脆的一聲忽然從茶肆二樓響起。沈輕驀然抬頭,看見一隻拿插杆的手,這手黝黑帶紫,五指如杵,手腕筋管蜿蜒,是一隻船夥的手,這船夥也許是燕錕鋙的人。
燕錕鋙一定知道他來了建康府。沈輕想,吳江幫久踞此地,一巷一坊皆免不了要插上燕錕鋙的手眼。茶樓這人可能一直在跟蹤他,跟了他一天有餘。附近不止有這一個人盯著他,因為燕錕鋙也派人盯著小六。小六去了哪裡、見過啥人,招攬了哪一個男人,燕錕鋙全都知道。燕錕鋙當得起一條河上的家,要除掉她的姦夫,只消一拍桌子。事畢再拿些錢去衙門裡抹平窟窿,或買個鄉下人頂代罪名,或藏屍山野,讓捕快們破不了案。沈輕心想,他一定做過不少這樣的事,他絕不是受女人氣的人。但他也是大事為重的人。是饒是打,終要看那姦夫有何能耐。
沈輕看到一扇窗後有只酒爵,直口淺腹,是個喇叭形。便想起邵家莊道邊攤子上賣的荷葉飯,用荷葉裹上糖油炒制的臘肉飯,拿麻線纏了,也是個喇叭形,一包六文錢。一天早上他吃過,因擔憂有人喬裝賣飯的給食中撒毒,他哄著小六先吃了半包。
回憶中氤氳散去,小六從邵家莊的清晨走進了人群的熙攘。人群裡多了些許光亮,路邊的吆喝落到幌子和牌匾上,變成字。小六身穿皂黑裙子,腰繫紫絹,腳下趿了木屐。還是一副豔麗模樣,皺繡的刺藜花綻在胸前,如火如霞,遠看如同真花。
窗戶又在茶肆二樓打開了。小六走上船,笑著,向他露了露牙根,道:“下午我還要去陸貼司府裡,有話快說。”
沈輕沒說話,使了個眼色。小六愣了愣,明白他的意思,摘了頭上的梳篦,一邊用指頭刮梳齒,一邊笑嘻嘻道:“我就知道你得來找我。我等呀盼呀的,就等著你來呢!”沈輕彎腰攬住她的腿,抱起她朝舫廳走去。
過了門前帳子,小六拍了他後背一掌,道:“放我下來。” 沈輕只管往裡走,過埡口時又捱了脖子的一巴掌,聽她含著酒氣罵一句:“囚子,放我下來!”
他踢開房門,把她放在一張榻子上,她急匆匆撲向榻頭,開啟妝奩。他轉過身關上房門、窗戶,提起一張鼓凳,找一個離她遠些的地方落座。小六對著銅鏡,用指頭擦幾下胭脂,又用梳篦攏起零碎的頭髮,冷笑一聲,道:“裝人呢?莫忘了,你是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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