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逃命的時機,也是張柔和孛兒攜玉不在左右監視的時候,是殺死賀鵬濤之後。而那時再逃,就比才進園子的時候困難得多。賀鵬濤一死,二十九役與賀家的夥計就要追擊他。想那蘇州城的裡裡外外,還會突然現出一股或幾股勢力緝拿他。他要如何才能逃城而走?
如果只想活命的話,最好進了烏焉塢就逃。
如果還想活命的話,賀鵬濤就不能殺。
他想到這兒,抬起頭來,看向衛鍔的酒杯。他把手伸進懷裡,掏出一個一寸大的藤紙包,用牙撕開一角。他把藥粉撒進衛鍔的杯子,把自己杯中的剩酒倒了進去。
衛鍔提著一罈酒回來,斟滿兩杯,喝了一杯,看了看沈輕,問:“怎麼不喝了?”
沈輕搖頭,道:“沒什麼。”他起身來到博古架前,把一隻大瓷罍拿在手裡看著。瓷罍的釉面映出了背後的酒桌。衛鍔坐在一片深紫裡,背對著白亮的窗,勾著頭,似是無精打采地沉在一口井裡。罍上只有衛鍔的形影,沒有衛鍔在他記憶中所煥發的神采,也沒有透出粉綠色的清貴的五官。可他覺得,這一刻的衛鍔無比真切。好像他必須看不清衛鍔的眉目,才能把他看清楚。他看著衛鍔。衛鍔安靜地坐在窗前,穿一件對領白袍,左襟掩於右襟下,腰扎一條綢帶,綴一尺瓔珞。衛鍔沒穿鞋,沒挎刀,頭髮收在頸後,額頭正中亮出一塊慧眼般的靈光來,彷彿屋裡的一切光亮都來於他的額頭,如果他閉上慧眼,一切就將消融於一片黯黑。熒熒的紫斑遍佈在衛鍔身上,像無數塊綻出傷口的血紅。
他心想興許世上的真靈都不能獨善一身,生來玄機愈深,就愈莫衷一是。越想秉持忠孝節義的光輝,心就越不清白,及至忘卻四體,還要把與生而有的一切都付於惡濁之中,以為這樣就能滌盪了什麼,渾不知自己汙手垢面,是如何也回不得往昔的安樂之中了。如今的衛鍔,正是應了味厚者其毒亟也。想衛鍔在這一刻的倉皇,不僅是因為感覺到了自身的墮落。他害怕失敗,刺殺的一成一敗都不能彰顯任何事實以外的信條。從四殺手到七蛟龍,再到江陰闖門,一場又一場的殺伐如同釜底抽薪般消除了他對是非黑白的想象,時至今日,賀鵬濤雖還沒死,衛鍔卻先不是了衛鍔。衛鍔已是氣數淨盡,還能依恃的,就只剩他這一個同夥。
他覺得,事情到了這一步上,殺不殺賀鵬濤已在其次,要緊的是所有的際遇都應有一個了結。不是一筆買賣的了結,而是他與這筆“買賣”的斷絕。原本朝菌不知晦朔,惠蛄不知春秋。因為衛鍔他才成了惡,又是他把衛鍔從風流地帶進江湖中。要是欠了這個了結,必有現世之報。他想起了自己的規矩。想到那兩個字,卻沒有在心裡念出來。那兩個字的信條,是他于山下世上歷經艱險仍能保全自身的原因,有些灰身滅智的意思,是惡的根蒂。也是因為那兩個字的規矩,賀鵬濤不是非殺不可,沒有一件事的根由能系進他心裡。把刀子在手中轉一個頭尾,只在頃刻之間,他就能讓實有化為虛無,讓這一路以來的所有都變成哀而不傷的遊戲。他這樣想著,食指碰了碰袖口垂下來的一條線,把手捏成拳頭,然後回頭看向衛鍔。衛鍔接了他的眼神,起身來到他一旁,看看他手裡的罍,憤憤然道:“我和你一起去,我不信哪個姓賀的人見了禁字令牌還敢攔我。”
沈輕不說話,把罍放回架上,有些惋惜地嘆了口氣。
衛鍔張了張嘴,似乎要說出什麼話來。卒然間酒勁混著藥勁湧上腦子,衛鍔忙不迭扶住架板。沈輕抓住他的手腕,仔細打量著他的樣子,確定衛鍔已經中藥,就抱他起來,走出花廳,推開一扇房門。
衛鍔頭一沾枕頭,登時睡得如泥。沈輕站在床前又作一番思慮,不是猶豫自己該不該下手,該向哪個人下手,而是感慨本際深廣無垠。想是在那天地未開之時,自己曾與衛鍔生做一個泥一樣的糊塗東西,才有今日的皂白兩極。若不是從一而來,便用不著託生得皂白分明,互隔天壤之遠以保各自周全。可如今摻到一起,又成了泥一樣的糊塗東西。他這樣想著,有些信命了。
他抽出袖子裡的刀放在衛鍔枕旁,看看刀上刻的“莫行諸惡”四字,咬一咬牙,走出樓去。
第113章 跌彈斑鳩(一百一十三)
酉時一刻,烏焉塢口。
雲結成一列列長蛇陣,從東南方緩緩向西進發,海浪般氣勢磅礴,彷彿淹沒了所經之處一切聲響。頭頂天空的湛藍中飄著紫紅,如同撕碎的一張紅綢鋪在河溝交錯的灘磧上,隨了風慢搖慢蕩,把顏色甩到湖堤上,為零散各處的卵石覆上銅鐵外殼。山嘴裡噴吐著硫磺,像是要燃起一場大火來對抗東方濃雲的侵襲。沈輕走在林子裡,果真嗅到一股硫磺味,四下看看,發現是從樹根周圍散發出來的。此地鄰水,總有一團團蟻蛉、膩蟲飛在柳樹和黃桷樹下,人便從林子裡焚燒乾枝桔杆,再把燒得的草木灰摻入硫磺,撒在樹根周圍。
再向外走,有陽光漏入枝隙,一片片照在臉上。雖然沾染著湖水的溼涼,卻讓鼻子裡有了一股起火般的熇燥。走出林子,則見遠山焦黑,湖水赤紅,有條五尺來寬的礓碴道通往船塢,塢渠如骨牌一樣碼在岸線上,其中棧道曲折,水車、塢墩林立。渠間以水門為通,船舶入渠,車出渠內之水,即可施工修整船骨。此時正有船工一邊呼喊號令,一邊下繩起錠。那錠子約六尺長、六寸厚,“石旁夾以二木鉤”,腰處生翼,上下有楔子,不僅巨大,而且善於抓泥。錠一齣水,幾波人就圍上去,笑聲和驚歎聲傳來,聽著像是給水斗舀來灑去,與水車的車軸轉動聲連在一起。有人光腳赤背,肩背繩子爬在直直的渠堤上,從塢裡牽出一艘大船。沈輕看見東邊泊了三艘貨船,均掛有商號的綾旗,料想這必是從上游來的禮船,載了各家寨子送給賀鵬濤的壽禮。
他站一會,在踏跺一側的條石上颳去鞋底的泥,鑽進傍水小道的人流中。
東邊是湖,路西是坡。坡下建有一些坐東向西的吊腳樓,閣欄三面懸空,各鋪泥瓦遮頂。樓與湖極近,人走在道上,只消一側目便能看見諸家人事。一個婦女抱著孩子立在欄杆後,嘴唇一張一合。老人用竹簸箕篩著穀子的癟秕,篩三下一停。一扇窗後,有個少年持銅錠研了一床墨,拿開鎮尺,將《淮南子》翻到人間訓的一頁……道上摩肩接踵。一人身穿皂邊衫子,用胳膊夾住一隻大箱,匆匆向前走。一把絹傘紅在攢動的人頭之中,傘下的姑娘穿著芽色曲裾,髻上插鵲翎釵、玳瑁花。兩婢女跟隨著姑娘,一個背十二絃箏,一個提樟木箱子。一個像閨秀,兩個像精靈,把路走成了一幅長卷。一輛雙輪輈車行來,轂軸“吱扭扭”的響聲像趕雞鴨一樣把行人驅趕到路旁,而後馱著四口精貴的花梨木箱,堂而皇之地穿過人們的視線。車伕頭戴斗笠,肩套車轅,胳膊上纏著拇指粗的麻繩,走得像牛,像個罪人。
湖水在路東漸漸脫去赤紅,浮出死泥般的青灰色……
沈輕沐著聲勢走在人群中,灰不溜丟,每走一步都想逃。如果姓賀的生日是七月十三或者七月十四就好了,為什麼姓賀的一定要生在七月十二這一天?他一邊走,一邊恨,越走越恨。恨沖走了平素的冷靜和警覺,他不去想自己一會將做的事,只覺得自己與周圍的行人格格不入。他們是去赴宴的,而他的酒宴已經結束在他走出鱄樓的一刻。他們每一年都可以參加這樣的盛宴,他呢?他一輩子僅有的盛宴,就在姓賀的生日這天結束了。這些人就像大雁,他想,他們是飛在去往哪個溫暖地方的半途中,且是約好了歸期的。而他要去的是深山老林,行殊未已,不知何日復歸來。
他懷著愁悶走到路的盡頭,抬起頭望向丘坡上的大園。
今日的春倒雲壑園,只開了朝西一門。門的寬是高的一半,閥閱一丈二尺,柱上端一橫樑,炭黑柱頭各頂八角小亭。邊挺、抹頭塗刷黛漆,腰華板上雕著四副四瓣菱形的方勝合羅,障水板以青、黃、綠三色疊梭身合暈。因無金紅二色,這道門並不如何奢華,樣樣精工細作,崇雅黜浮。
想到賀鵬濤就在裡面,沈輕心頭漫出一陣陌生。賀鵬濤到底是啥樣的人呢?也許不如傳聞中那般鋪張揚厲。也許江邊流傳的關於他的事蹟、功勞、過錯、癖性,皆是崇拜和憤恨他的人編造出來,用於意淫和詬病他的謠言。到了這一刻,他仍對目標一無所知,就像一把被人握在手裡的刀,渾然不知自己要害的是一個怎樣的人。許是因果自有,也是因果可證而不可說。今晚,他將殺死他,或被他殺死,也一定沒機會了解他了。
他在心裡算了算時間。和僱主約定的進園時間是戌時,下手在亥時七刻。
也就是說,從戌時進園,到亥時七刻動手,他有一個時辰加七刻來觀察園子的地形,決定出手的方法和逃走的路線。不過,既然是以浜寨管錢事的身份進園子,就一定會被賀家下人引入候客室、廂房或者廡廊之中。各寨管錢事,只是在名義上來給賀鵬濤拜壽,實則是來上繳各寨賬目,或許在宴會開始前或結束後,才能與他的親信交涉幾句,進不去正堂,就見不著賀鵬濤的面。這也在僱主的算計之中:先進候所,再想法子溜出去,伺機下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