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惡胡作【完結】》第117頁 八尺井亭下(1)

作者:搬倉鼠·9個月前

八尺井亭下,水順著蓮花漏的渴烏暗暗流入蓮壺,分刻在銅箭上漸漸變化。他走到亭前,看一眼銅箭,又把目光投向園子西門,見烏頭門後,有一面松鶴延年的石照壁。幾個穿硬襯圓領袍的人守在門前,脊背屈弓,面有謙卑。想他們是賀家的夥計。客人要從此門入園,既帶不了刀劍,又不可背提箱匣。真是來祝壽的,沒必要帶兵器,要大包小件地送禮,也送不進這座園子,還有專門收納禮物的地方給客人們去。

另一些膀粗腰圓的人,站在比賀傢伙計離大門遠一些的地方,身上穿的是斜紋絹。袍子殺腰窄領,裹不住筋信骨強的身子,反而把人顯得不倫不類。他們應該是燕錕鋙的夥計,穿成這樣,倒也不怪燕錕鋙小家子氣。這絹袍的用料是帛,絲物緻密,韌性不如棉麻,才令這幫大塊頭失了往日的喇虎,多了禮節上的拘束。今天要來的客人中少不了知州、常平一級的大員,如何能見布衣芒屏的糙人?燕錕鋙派來這些人,既是保衛園子,也須擔負一些禮數——向門口的賀傢伙計介紹來客身份。來的人不一定都有請帖。比方說吳江四分寨,頂多是寨主收到一張請帖,二當家、隨從、保鏢,都得經本幫中人引薦才進得了園子。他冒充荊浜寨錢事進去,也得經這些人引薦。燕錕鋙肯定和手下們打好了招呼。這麼看來,他一進去,就得給吳江幫的人先盯上。

園牆高有一丈,抹面平整,翻過去很難。園子建在高處,他站在坡下便能看見主樓的重簷頂,戧脊上蹲著鬥牛海馬,斗栱耍頭一層一跳。他低下頭,沿著道走,邊走邊盤算。

張柔要他從正門進,他不準備從正門進,他要從正門進,不到時候就進不去。不論是僱主還是燕錕鋙,都希望在這次行動中控制他的每一步,這是周全考慮,也可能有別的理由。他們給他制定了行刺的計劃,如果遵照他們的吩咐,他的每一步都走在他們的算計之中,也勢必會走到他們為他安排的終點。他尚不知終點是何,但知道必須走歪一步,才能躲開他們為他量身打造的陷阱。

他這樣想著,躲開園子正門,繞高牆走了七十步,腳下拐個彎,從道上下來,又往前走半刻,他站在林子口的第一棵褚桃樹下,撿起一塊小石頭,在潮溼的土壤上畫出春倒雲壑園的概貌。

張柔給他的地形圖上只畫有每處樓廊的形廓,並未標註高低大小,一些極狹窄的通路、過道,可能畫得不夠準,幾行細字卻把園中形勢概括得極其明白:

“廊向於勢,往來順逆之間,皆通。”

“開合之地,平塌必有波瀾,皆不通。”

“無死路,須迂迴。”

這是說,園子中廊腰縵回,廡道曲折,廊子可以通往園內的任何地方;平路必與高亭水榭相襯,逢低必有高,反是不通;園中路徑千迴百轉,處處皆非死路,卻皆有守衛,要走,須以迂迴為策。依這話來看,此園也與平江府的其他園林極似:穿過狹窄的墁道或只容一人透過的窄門,則見一方新奇景緻,柳暗花明。如果走在曲曲折折的廊子中,遠可見高低亭榭,近可觀花卉錦鯉。可是依圖來看,這園又和別園有所不同。

首先,在園子的東北角有房若干,是給下人住的別院。此為第一處空隔,意味著他要從東門闖入,想不被發現很難。園子西北角有片未完工的空地,約半畝大,與其他地方亦有花牆相隔,其形如甕城,也進不得。在園子的西南角,還有一片更大的空所,可能是園藝、田地或者佛祠,不被壽宴佔用,與主院之間仍有牆,也一樣進不得。行兇講究“一蹴即至,一觸即殺”,他應該選的,是一條能最快進入正堂的路。

從廊上看,人由正門入,遇左右各一條,繞低丘湖泊,通內院二門,可抵賀壽堂正門,如此形成一個抱手環。環內之地為園林主景,其樓臺臨水,假山載月,松柳成林,竹叢漏影。但是俯瞰全園就會發現:縱然園林之中曲徑深幽,可謂移步換景,兩條長廊卻如快刀入直深彡,避開了層層壁壘的門廳、轎廳。假設由這兩條路進入正中主堂,不需要多闖兩關,是最佳選擇。

而由後院進入園中,則有千難萬險。“千峰萬壑只在方寸之間”說的便是這蘇式園子:有小中見大的意境,有一遮一露的情趣,有假山必有流水,見柳枝拂明月,只在一窗之中。花木、石山、廊、亭、軒、洞、窗,比比皆是,就意味著園中伏兵眾多,幾乎無路可繞。

如此來看,此園是坐東朝西,迎朝蘇州,以西門為正。西北角是半畝亭工的荒地,有牆做圍;西南角為佛祠;後院居所在東南方;正南有門廳、轎廳。宴會一旦開始,訪客不可走主園正門,須由南門出入。各管錢事與隨從、大小商人與跟班,或隨引路者進門廳、轎廳,也在南面。如果從南邊二廳進正堂,沒直路可往,須入廡廊繞行。要從轎廳進後院,倒是隻須走過一扇月門。然而進了後院,再想出園子都難以繞對路,更不要說是在敞軒隔牆、掩隱橋池之間肆意走動。賀家人一定會在每一堵牆的前後、每一座橋的上下都插放明槍暗劍,不論他入園後去哪,要躲開這些人的眼睛都是天方夜譚。

所以,闖門難,東北、西北、西南三處皆不可走,後院不得進,走正門入園,似乎就是唯一的選擇。

他想到這兒,還是蹲著不動。師父說過,只要挖空心思去想,沒有想不透的事。這是生死攸關的事,想不透,他就不能試。

對了草圖許久,他忽然看見一隻紅褐色的螞蟻。

圖上,有些曲曲折折、或長或短的線,代表園內一堵一堵牆。這隻螞蟻線上裡爬得不急不緩,不一會,便匿入土下,消失不見。

他皺了皺眉,一碰嘴唇,心說,路未必只在兩線之間,一條線就是一條路。

第114章 跌彈斑鳩(一百一十四)

他用鞋搓掉地上的痕跡,望向環繞著園子的樹林。林子並不幽深,因是夏季,葉子茂密,低處一片黑暈。林中無雜草矮木,地上潮,楊柳樹的樹幹、樹枝像是墨跡。只一眼望去,他沒看見一個人。沒有蟲子飛鳴,沒有鳥雀拍打翅膀,靜如一潭死水,說明園子周圍的人多而密集。

樹皮的溼氣刺著鼻子,使人嗅覺麻木。他立得一動不動,連手指和腳跟也不動。慢慢的,彷彿知覺到血液流湧在肢體末梢,脈絡藏在結實的肢節裡,一跳一跳,濡養著一束束筋。他一邊留心觀察林中的一切,一邊想象園子附近的埋伏。

一開始,記憶東一股西一股地鑽入思緒,如斷草在土地上時飛時停。他想到衛鍔喝酒時的模樣比拔刀更決絕,必是有當酒鬼的天分,對杯中之物,他是又喜又怕,衛鍔則大勇若怯。他順著記憶裡衛鍔的目光看去,見上菜夥計褲腳上染印的蛇鱗紋搖擺成一簇簇浪花,見自己坐在桌子對面,脖子血紅,眼眶青黑。又回來自己眼中,見幾只黃蝴蝶在衛鍔的腰帶上換了位置。窗外,葑門南邊的馬面附近有兩個黑膚少年,全身赤裸地跑在茭白地裡,把笑聲、叫聲撒得漫天遍地。河流像逃難的饑民一樣,挾了打衣杵、皮口袋,泡爛的紗帽和木屐,徘徊在水門附近,日日夜夜地等候流進城去。

他任由記憶的枝節在腦中閃現出來,漸漸有許多從錦緞般的炳煥褪色成霧絮的灰白,經由雙眼飛出腦海,一波一波化在林子低處的昏黑裡。當最後一波意念的顏色淡去,他的目光落到一條林間的小路上。那路的盡頭是水渠交縱的村落。時已過酉,卻沒有一戶人家的院落冒起炊煙。

他閉上眼,默數到十,又眯起眼。十丈以內的樹枝垛、灰水窪、泥土、淤滓覆蓋的柳葉堆……描畫樣的邊緣擴散開來,化作大小不一、模糊不清的亂顏色,樹幹的墨跡在紙上暈開,有樹冠半黑半青,顏色濃重到彷彿能把天空浸出個窟窿來。有一株大柳樹頂著一團濃重的墨綠,枝條在高處織得像蛹,該不是自然生長的稠枝。是有人把許多樹枝從別處剪下來,在這棵樹上搭成一片枝簾。

因為常下雨,林間的小路特別泥濘。人走進林子不可能不留腳印,而現在哪兒都沒有腳印,一些泥土像是給掃帚刮過、用棍條擀過似的,平平整整,沒有一個坑塹。有一堆柵板當不當、正不正的立在幾棵樹之間,被幾捆乾枝壓著,看上去岌岌可危,好像隨時可能倒塌。

他用目光從三五個地方來來回回,推測到一種局面:每哨之間距離十步,每一個人在四或五個人之間。

一共有幾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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