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這條路想成一條曲線,畫在腦海中,繼續等,等時間一點點流走,黑色一寸寸漫來。
酉時末,天就要黑了。
他制定的入園時間一樣是戌時。動手的時間是戌時一刻——違背了僱主和燕錕鋙所設計的行刺時間:亥時後。比他們的計劃早了一個時辰零六刻鐘。於是,他將無法藉助燕錕鋙創造的有利條件。他等不到賀鵬濤和他的爪牙們都喝到酩酊大醉。他也不可能除掉林子裡所有的守衛。
穿過林子,再從後院闖進壽堂的辦法只有兩種:
一,除掉林子裡所有的守衛,除掉後院中所有的守衛。
二,不殺林子裡所有的守衛,不殺後院中所有的守衛。
沒有第三條路可走,剪去他們中的一部分,三個或是四個,都不大可能,因為沒有這個時間。而除非把他們全部剪去,他到不了賀鵬濤面前。將他們全部剪去,就來不及趕到壽宴上。戌時一刻賀鵬濤還死不了。但在那時,他會進行第一回 刺殺,賀鵬濤應該死在戌時二刻來臨以前。只有這樣,他才能逃開二十九役。
他想到這兒,把刀甩出袖子。刀無鐔,有木柄、長四寸,是他從鱄樓的後廚裡偷來的。
他拔出陷入泥裡的腳跟,跑出去第一步,雨倒著下起來。系絡在昏黑裡的一絲絲水霧被沖斷,冰碴一樣的水滴碰撞著顴骨和眼皮,打得眼睫顫晃,迷得他睜不開眼。有一繩一線的泥水從坑窪中濺起,涴了鞋幫,抽打到他的腿,掛在他的肩膀上,再被他甩成無數截子飛向身後蠢蠢欲動的楊柳樹。東方的長蛇陣響應著林中起死回生一樣的躍動,終於哼著轟隆隆的雷侵襲了一個世界。
彷彿這一刻就是羅睺起兇,計都入局,巨龜下海,九曜俱暗,是翻天覆地的一開始,是對往昔一切事勢、法訊、行道、真言誓死的撤廢。然而遞興遞廢的一場鉅變絕非從這一刻才開始,只是不可一世的英雄們從未在得勝之日料想到,最後一支攻破城門的箭鏃已在熔爐中化出最初的形狀。
他就是那支箭,射出弓弦的一支箭,懵懵懂懂,而又義無反顧,渾身兇橫,心卻怯怯喬喬。淤泥拘絆著他的腳步,他不敢停下。雨水淋得他想發抖,他不敢發抖。面對翻覆在即的世界,他像所有赤子那樣虛心,忐忑又好奇地思索著自己到來此地的緣故,思索那壽宴上的人,這林子裡的人,孛兒攜玉、張柔、衛鍔、僱主、賀鵬濤、燕錕鋙……所有陌生的人為何會與他連在一起。他們是何樣的人?他無法從他們任何一個身上看到委蛇和邪惡,甚至無法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命運所蘊含的極惡,可是因為他們,賀鵬濤今日須死,要是不死,不出數月,燕錕鋙就得死。也許這是恨,奇的是,恨能從一個人心裡蔓延到所有人身上,有一個燕錕鋙恨了賀鵬濤,就有張柔恨孤獨,衛鍔恨虛名,他恨離別,僱主恨了信、廉、仁、勇。有如此多的恨,今天的事就不是一場哀而不傷的遊戲。又可是,燕錕鋙為何恨賀鵬濤恨到想要殺了他。據說他們曾是很好的朋友。
乾道二年,賀鵬濤才在鄱陽湖北岸做起百圾碎哥窯瓷器。
生意,為一睹緙絲彩經而來到蘇州,夜遊海虞鎮北,晚時飲多橋酒,聽肆外風浪大作,意興盎然地來到碼頭上找船出江。他遇到兩個幫。打紹興己卯年起,從常熟西往蘇州、太湖,北往南通、揚州運客送貨的船幫就有吳江、淮汭兩幫。他找船這一晚,浪頭掀了數尺高,他說他要去入海口的姚沙島。兩幫船夥皆不搭載。又因為兩撥人是競爭關係,都想把這缺心眼的客人搡到對面去為難對手。於是賀鵬濤在堤岸邊淋著雨跑了一個時辰,沒找到一艘下江的船。
燕錕鋙在這個節骨眼上來了,帶著他所不知的天意和背後幾尺高的浪濤,帶著結拜的義氣和今日這場刺殺,轟轟烈烈地走上那座碼頭,挑起一艘淺底屋子船,連拉帶扯地把賀鵬濤讓上船去,脫下自己的蓑衣和斗笠墊在艙中,給賀鵬濤做了蒲團和披掛。可惜姚沙島沒去了,船不識相地翻在了江中,浪濤認出龍一樣的他們,爭先恐後地把他們送到岸上。他們也是這樣認識了彼此,可又是不認識的,他們只認識了對方的皮囊,卻沒認出許多年後的義氣和今日這場刺殺。他們游回各自的水域,一過六載,再見面已是十年後的談判場上。那時,建康府以西的河運生意已歸長江幫主持,自恭州西至安慶府的碼頭、船廠大多也姓了賀。發生在他們之間的那場談判統一了吳江幫與長江幫,也使燕錕鋙坐上了幫中第二把交椅。他們結拜為兄弟,可還是不認識的,他們認識了對方的義氣,卻沒有認識今日這場刺殺。那義氣必然高薄雲天、一覽眾山小,彷彿有了那樣的義氣,今日這場刺殺也無足輕重。賀鵬濤說,燕錕鋙是當下頭一等英雄。燕錕鋙的下人說,賀大哥來秦淮的時候,當家的親自撿煮雨花茶送與他飲,並叮囑他們“不要單芽長過一寸的餅子,不配給他飲”。
他們真的是很好的朋友,今天呢?
“我害怕你有可能得到的東西有可能對我形成威脅”“我討厭你有可能變成另一種樣子後有可能把我遺忘”是人之恨。有了這樣的恨,才有今日的刺殺,得有一個人死在另一個手裡,他們才算認識了對方。又因為這樣的恨拔地倚天、氣吞山河,就顯得今日的刺殺不是一場遊戲。在他像箭一樣射出去的一刻,恨落到世界上,那臆想中有可能的威脅和有可能的遺忘也就真實不虛地發生在未來的世界上。他明明可以不這樣衝出去,衝出去,就是用山下的言辭說出了自己從來不說的一切,是把自己的一言一行都印上義氣和罪名。當那兩個字的規矩在心裡消失,他似乎成了豫讓,成了要離,連奔跑都有了一種命定的快。
他跑出第十步,第一根虛掩在樹上的柳條落進淤滓,有人躍下樹來。他看見那根柳條,就知道這個人一定會落到離他最近的地方。如果落得不夠近,他就幫他近,於是他跑得更快了。
足下踏起的濁水打溼了對手的褲襠。一股生猛的熱透過印染瑞相萬字的絲綿布傳到他的肩膀上。對手一個趔趄,腰向後仰——被撞偏身子時,這個人才落到地上,腳跟才踩中泥土——沈輕高抬左臂,手向後提,食指、中指夾住了對手的腕。戒刀在對手的手中向右拐去,刀刃兒劃過他的肩膀,刀尖挑破了褐衣的一根線。他以鞋頭猛擊對手小腿,右手四指一鬆,拇指壓撥刀柄。那把削水果用的小刀在空中轉過一圈,將三四顆水珠甩在兩個人臉上,然後柄頭朝前,頂向人的喉結。
人向旁一跌,沒有死,也沒有受傷。沈輕的目的是讓他閃開。用刀柄撞擊對手的喉嚨,而不用刀鋒、刀尖割刺對手的眼睛,是因為他今天用的這把刀極薄,只能削果皮、割線頭,拿來刨一下木頭刀刃也會變形。
第二個人從柵欄堆後頭跳出來,手提長刀,追著他跑得越來越快。
第三個人從樹後躥出,攔在正前方。
沈輕以腳頭踹地,連三步踏在空中,右膝撞上第三個人的鼻子。
他連著被他撞到的人,朝同一個方向飛出一丈多遠。
泥水烏黑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水窪在掙扎跳躍中把寒冷的腥臭味潑了他滿頭滿臉,在兩個人身下裂成千百片的泥土,帶著陰間的寒涼一湧而來,似要黏住他們,滑倒他們,將他們活埋地下。沈輕踩著泥人一樣的對手的胸膛爬將起來,甩著一背泥衝向第四個人,小刀在手中打起轉。他的手很大,刀又薄又短,因而當刀柄在五指之間旋轉時,便如樂師攏捻一般擒縱自如。
他跑得越來越快,小刀越轉越疾。第四個人,向他舉起了不算柄長三尺有餘的大砍刀。
沈輕看的不是砍刀,而是對手的膝。小刀在指間完成最後一轉,打著旋飛向正前。這時,砍刀離他五步遠,人才曲膝準備跨出迅猛的一步。小刀來了,輕得像燕子,像兔子。然而對手和雄壯的雲頭砍刀都毫不猶豫地躲向一旁。如同被一隻急急衝來的兔子嚇退的兩頭老虎。他們沒有看清這把匕首,不知其鋒利與否,不知這一刀能否命中他們的要害,他們之所以躲,是因為接收到自身發出的一種不能違抗的命令。他們躲的同時,感覺到一陣泥腥味鏟過自己的鼻子,聽到衣襟摩擦“黻”的一聲,看見敵人在四步以外拾起了小刀。
第五個青面獠牙的人從林子的昏黑中幻化出來,浮飄飄來到近前,一把笙簧樣的劍鑽出木鞘,打著彎抹向肩膀。沈輕既沒有躲,也沒有還手,而是任由這把劍在肩上挑出一條四寸長的傷口。
他當然知道該怎樣躲開這一抹,甚至知道怎樣躲開這把劍的下一抹。他有把握用三招或五招撂倒這名對手,但他甘願挨這一下來抵換三招五招須耗費的時間。不還手,才是最快到達賀壽堂的辦法。
。縷如絕不然仍卻痛,去過死昏上肩他在彿彷塊那,痛麻變痛疼至及。力有更,高更跳一上比都跳一每,來起痛疼地跳一跳一的他,傷滲水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