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惡胡作【完結】》第139頁 他向前走(1)

作者:搬倉鼠·9個月前

他向前走。走到石鏍鼓前,遇見一隻貓。他從身上摸出一個油紙包,把一片牛肉放進嘴裡嚼碎,揭開面罩,伸出舌頭舔了舔貓的臉。貓把舌頭伸進他的嘴。長滿軟刺的舌頭粘走了碎肉,他的口鼻裡沾了一股淡淡的腥味,像魚的尿泡、人的肝臟。他拉下面罩,把紙包裡的牛肉放在鏍鼓上,向前接著走。

走到一扇門前,一步登上鐵鈸,翻過簷頂,落在滿是灰塵的院落裡。

女人在正房裡打了個哆嗦,青黃的臉上現出無比的驚訝來。在寂靜中,他聽見畏懼從正房中蕩過去,像大白風掃地,掀倒了一個部落的棚帳。但只在一瞬間,她臉上的平靜就像是栲栳濼呼倫湖的時稱,孛兒攜玉是翁吉剌部人,翁吉剌居住於呼倫湖、貝爾湖一帶的冷水那樣無盡了。

女人不聲不響地站起來,說“等我換一身衣服去”,就轉身進了臥室。再出來時,她穿了一條細布裙子,赤紅顏色,一塵不染。

二人乘一條平底河船來到東山碼頭的磧灘上,走上棧橋,開始了漫長的等待。橋下的細浪無聲地舔著橋樁,把腐敗的水草和泡沫吐在灘上。南河船、北方來的扒灣船、澉浦來的運鹽船、楚州來的綱船隊,大船和小船,一條條吊在錨樁伸出的鏈子上,各相依偎。在幾十艘貨船圍成的圈子裡,涼風拂著面頰,大姐渾不知震澤的廣大,只見無數塗寫著鋪號名稱、船主姓氏的旌子在黑裡抖抖蕩蕩,如呼風喚雨。但她能聽見低啞而浩渺的聲音響過來,遠得像雷,含糊得像是從她不能揣度的將來傳來的陌生召喚,越來越近,從究竟到混沌,越來越確定,無形中有了形,夾雜了風和水,令她忽然感到了事事物物的挾裹。在挾裹中的她休想動彈一下,有那弓手在旁,她也休想去別的地方。她便意識到這黑沉沉的夜幕、無數的船、抖蕩的旌子,正挾裹著她去往什麼地方,她不能理解自己為何要去那個地方,那地方尚在黑儘裡作為一種究竟,須經過漫長的時間才能幻成事事物物來挾裹她。一條大福船被四尺高的浪濤簇擁著,從那黑盡的缺口駛入她的眼界。腐水的腥味灌入嗅覺,潮聲湧入聽覺,洶湧至極,泥沙湧澓,樁基搖顫,大船彷彿一座紅色的銅山,熠熠生輝,又彷彿水上的宮殿。波浪被尖而昂翹的船頭劈碎,翻湧在兩舷下,水花離似霧散。她為這艘船的壯麗震驚起來,挾裹的感覺便消散了。她漸漸相信了它是一艘真正的船,於是她漸漸看見了樓閣的琉璃瓦頂;桅杆之間密集如網的繩索;雲繚龍抱的梁頭簷柱;山面的萬鷹之神海東青。;戧脊上的玄鳥、翱龍和蛇身獸頭龍。她鎮定下來,因為想到這艘巨船的航駛不僅要依靠舵和槳,它還要搭載許許多多的槳夫、縴夫、馬匹,以備它航駛在逆流和風天裡。然而鎮定之中,她又升起一絲煙樣的不確定,陡然回憶起來,自己曾在一張船圖上見過一艘巨船的五丈龍骨、整木裁製的兩舷、搭接的船殼用木頭板一根壓一根、根根遞搭接成船殼,其形如搓板,耗料極重的。

和十所水密艙。她糊塗地覺著這艘船就是那艘船,就像在睡夢中感覺到一樣事物的熟悉。但她忽略了夢中的事物是連著她的,夢中的事物會像臘月的被子和衣裳一樣把她裹緊,使她再度陷入溫暖的虛幻裡。

她不知為何,大船停了下來。像一隻猛獸棲伏在半里處警惕地望著她。弓客引她登上小舢板,浪聲開始在她身上翻滾,水顛著她搖搖晃晃靠近大船。一股赤紅的腥味夾帶著木氣刺著她,舷下的竹橐,船底的青藻淤泥向她的臉貼了過來。大船向她一一展示了艙壁上的過水眼,主桅的定風旗,殼板之間麻絲油灰的捻料,鋦槽內六寸長的鋦釘……它利用一系事物將她挾裹,她開始認為,它就是從長安城中裂土而出的大明宮,它那比湖水還廣大的甲板上,載的盡是殺伐復仇的決心、至尊至貴的權力。

仗著龐大,它不顧她怎麼想,兀立在她的懷疑中搖動絞車,居高臨下地把一條梯子伸給她。她被吊上船舷,如同被一條舌頭捲進一張大口。弓手引著她,經過了許許多多。丁頭替栱承著平棋天花旋轉在她的頭上;八瓣瓜楞柱、宮娥燈匆匆經過她;鐵桅座、纜風繩、引帆繩、高聳的桅杆看著她穿過二樓的桅臺。不知在迷路多久後,一扇大門在面前開啟,把她吸進一條繡畫廊裡。她彷彿一下子被兩個世界夾在了中間:笙歌流動在耳畔,一場濃麗的夜宴挾裹著五個面有頹唐的韓熙載,琵琶女伎栩栩如生;鯨鯢擁著車轂踘踴而去,六龍儼其齊首,洛神動朱唇以徐言,被一場情愛永遠攫在了那光怪的世界裡。一丈高的兩面牆,就像這千節迷宮之中的兩個窗,放行它們如風一般的喧繁刮過她的知覺。廊路載她過去,迷宮則又從四面八方而來,漸漸合攏縫隙,摒絕玄遠,把她罩在靜穆裡。

來到廊的盡頭,弓手為她開啟一扇門。一瞬間,她看見影影綽綽一個人掩著一襲瑪瑙簾坐在落地罩後,迷宮也看見了影影綽綽的她。

她走進門,聽見那影影綽綽的人道:“來了。”接著,人從羅漢床上起了身,繞過翹頭案,抬手掀開瑪瑙簾。

她低著頭,看到他腳上沒穿鞋。

他說:“去給我打一盆洗臉水來。”

她提了盆出去,在廊外找到一口缸,舀了水,回屋後把盆放在銅架上。人走過去,捧水沾溼臉頰,回到簾子後面,說:“這裡的人管我叫公子,你也可以這麼叫。”

她問:“這條船是你的。”

公子道:“是。”背過身,又道,“你好像不怕。”

她道:“怕。”

公子搖頭,問:“你讀過書,是不是?我的人告訴我,你家裡有很多籍子。”

她道:“我丈夫是個秀才。”

公子問:“是嗎?”

她道:“是。”

公子問:“你覺得沈輕這個人怎麼樣?”

她道:“只是個一般人。”

公子道:“他是把快刀,我從沒用過這麼快的刀。”

她道:“快,是因才出熔爐,鋒芒初試。”

公子道:“說得好。”又問,“你覺得那捕頭是個什麼樣的人?”

她道:“不知。只知他出身尊顯世家,且是個執法的人。那些沒下著處的、沒名姓的、不法可的、受孤苦的惡勢煞,最喜歡與他結交。”

公子道:“說得真好。”

她道:“只是愚見,我乃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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