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嗚咽起來,害怕頭髮給他揪下去,拿手抓著辮子根。幾個孩子見狀不妙,一溜煙跑沒了影。有個膽大些的胖孩子上了前,抓住熊孩子的胳膊叫道:“鐮九兒!莫薅了!他的頭快被你薅下來了!”熊孩子躥下樹,拎著那哭唧唧的孩子的襖領子,又喝道:“把木魚錘拿出來!不地叫你光膀子爬家!”那孩子打著哆嗦跪在地上,解開襖帶,真的脫下了襖。
“鐮九兒”卻不饒他,把他踹翻在地,罵了起來:“讓你偷俺家的雞!剜口割舌的賊廝鳥!你爹賊王八!你娘鱉老婆!叫你逼取人財!俺先打兩個耳刮子來看!”就抽了那孩子兩個結實的耳光。胖孩子看不過去,欲出手解圍,卻被鐮九兒反手搡個跟頭,啃了一嘴泥。鐮九兒罵道:“與盜賊做幫手的大膽狗才!爺爺今日就打殺了你為民除害!”說著,又把胖孩子拳打腳踢。越打越起勁,一邊叫罵,一邊扯著不知哪個孩子的腦袋撞向槐樹。
昭業看著他們的叫聲起起落落,如給驢蹄踏起來的泥點子,感覺頭暈,冷,身子要倒地。叔父拉他一下,沒拉起來,便問:“怎麼了?”
昭業道:“我要把雞仔帶回山上養。”
叔父道:“養不活,母雞沒了,一窩兒都活不了。”
昭業哭了,道:“是我害了它,是我害了它娘。”
叔父道:“什麼娘不孃的,你快把它放回窩去,免得將來養死了,還得難過。”
昭業不起來,再拉也不起來。叔父順著他的目光望向槐樹,見了打人的鐮九兒,又使些勁把他拉起來,嗅到一股臊,低頭一看,地上有片溼雪正在冒煙,裙子也被尿溼了半片。叔父皺皺眉頭,吼了一聲:“住手!”
“鐮九兒”定住了,所有的孩子都定住了,打罵聲掛在半空中,也定住了。
叔父抱起昭業,向山裡走去,走過牌坊,天就黑了,霜被風從土牆上刮下來,在小道兒上飄舞開來。粗粗細細的光柱插入樹間,在林裡東倒西歪。盡頭那一片長在淤地上的榆樹如同城牆,隔開了村落與山野。穿過榆樹林,再過一座梁,就到了嶔崟山南麓,他們的房子蓋在那處。那山陬沒有名。叔父說,從他們家往西走幾十裡,就到了崤地官道,那條道東起洛陽,西至長安,是魏時修建。他問,那這兒叫啥?叔父說,咱家。
“咱家”有三間屋,蓋了兩次。叔父伐來木頭,刨成柱、板、椽、楹拼成屋架,用樹枝和泥漿築牆,又把若干小料用繩子和鐵鋦掛在各處,或榫在樑架上,作得如同小柱、墊板、託腳、叉手。然後,在襻架上掘口,插上檁條,檁上披板,板上抹泥,再砌瓦片。蓋好的房子一樣不少,卻沒幾樣兒真起到了承重的用途。入冬時,叔父向村人借來夯杵、築版,把牆加厚了些。此後的每天傍晚,他都要花些時間來固定和改造這房子。然而,不論他如何下手,每當下雨刮風,西間的樑架總要作響。他想了很久也沒找著問題出在哪裡,就把御賜的金槍架在了梁與小柱之間,此後那樑架如何也不敢響了,整棟屋子都嚇得不敢晃了。
昭業還偎在叔父身上,魂兒已經飄回了家。飄回的不是這個山裡的家,而是東宮。每隔幾天,他的魂兒就要回一趟東宮。東宮裡熱熱鬧鬧,永遠發生著屠殺。每次回去,他都要四處尋找光英。光英不在東宮,他知道,可就是不能停止尋找。他迷離恍惚,驚惶亂走,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尋找光英,以及找到了又能如何,他就和被矇住眼睛的拉磨驢子一樣的盲目和被動,找得無休無止,也和那驢子拉磨一樣。在尋找中,他見到了許多人,有些是他認識的人,有些他不認識,每次回來,他都會見到不認識的人,那些人就像是從他記憶的黑縫裡鑽出來的一樣。在宮門前,他看見一些鐵刀被人握在手裡,另一些沒有主人,也會動。刀和槍東砍西伐,先破開一件帛領袍,再挑爛一件鏈子甲。戴圓兜鍪的人頭橫飛數尺,撞在宮門的凸釘上,落了地,不知道是哪個人的,周圍似乎並沒有人掉了腦袋。血從貂皮的袍肚裡射出來,一片割破一片,落在青磚地上,又受著他目光的指揮,射向石門墩、芍藥花。人的手、腳、腿、心肺和腸子掛在壓闌石和階螭首上,冒出的穢氣與血摻和起來,空中有了紅色的霧。那霧彌衍在簷角的鈴鐺與仙人周圍,凝固成幾團,下不來了。血也在地上停止流淌,打鬧的聲音忽然沒了,就像他忽然聾了。只有人還在動。缺胳膊少腿的人,或是胸前被剜了一個窟窿的人,壓著半死的和已經死去的女人,一下下地蠕動。他怕了,繞開這些人跑進殿門,他以為光英就在這裡,他只要走進去就能看到光英坐在父皇的楠木椅上,穿著黃色衣裳。可是一尺高的門檻絆了他的腳,他摔下去,如同頭和腳忽然調一個,再睜開眼,看見的是些掛著霜花的播娘蒿。
他摟住叔父的脖子,神神秘秘地說:“我去找光英了。”
叔父裝沒聽見,問一聲“啥”,臉色有些凝重。
昭業道:“光英不在東宮。”
叔父擔憂地問:“咋了?”
昭業道:“我跟你講,光英不會讓我一個人在世上的。”
叔父不知應該說什麼。
昭業道:“光英來世上了。”
叔父道:“等那幫當差的走了,咱搬進東村去,你和那些孩子玩。”
昭業愣了愣,問:“啥孩子?”
叔父道:“鐮九兒。”
昭業道:“他打死我。”
叔父笑道:“孩兒打打鬧鬧都是常事。我小時候也和人摔跤,摔贏了他們就作一群孩子的頭。將來他長大了,自然知道人事道理,他如此爭強好勝,沒準能當個校尉呢?到那時候,你也要受他關照呢!”
昭業道:“子可曰了,克己復禮為仁,不知禮無以立也。他一個大字不識的村野匹夫,能有啥出息?”
叔父道:“你聽了沒,他打人時喊的是‘為民除害’。遲早他會明白,他這樣做不是為民除害。”
昭業道:“照你這麼說,為民除害就是個旗號,啥也不是。他將來還要扼吭奪食,也說為民除害。”
叔父道:“長大了,他就什麼都明白了。”
)二十七百一(日今絕年 章171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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