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動了好幾下舌頭,把一句含在嘴裡的話攪了又攪,最後還是說了出來:“留下它吧。”
“先別吃了它。”他嚥下嘴裡的雪,立起來拍了拍袍子下襬,道,“你前幾天不是說有個酒吏要來給咱送糧嗎?沒準這兩天就來了。如果他三天都不來,咱就把它那條受傷的腿砍下來吃了,但要留著它的性命,等到那酒吏來送糧。要不然,咱倆準都得下地獄。”
“這就對了。”叔父說著,走回來從牆上解下偷雞用的繩子,把狗拴在籬笆上,進屋燒草根去了。昭業上前抱起狗,用臉貼著狗臉,親親它,又用袖子擦擦它的鼻涕。狗蜷縮在他懷裡,不時看看它,眼睛露出一點白,不時用爪子內側的小肉趾抓抓他,咬幾口他的衣袖,不敢用力,只咬出來幾條線。昭業摸著它,想起了光英養的一條小狗。那小狗有個名叫“小岐兒”,他起的,光英說不好聽。他生氣了,把小狗抱回了自己的院落。光英帶著一塊鹿角來找他,還送了他一條四方六方的錦斗篷,好說歹說,他就是不肯把狗還給光英,還撒謊說自己得了一種怪病,得吃狗肉才能治好。光英愁了幾天,無可奈何,叫了二廚來殺狗。他卻又抱著它不撒手,還跟那二廚說要殺狗得先殺他。轉天光英聽說了,知道他是想要那條狗,就跟他說,狗我送你了,你就叫它“小岐兒” 好了。又與他套近乎說,除了他是太子這一樣事,啥都願意讓給他,要星要月都給他摘,說,你不是喜歡揚州城嗎?等將來我打了它,封你去那裡做大官,咱把皇宮也裝車上搬過去……
他擇掉狗背上的雪,仰起臉,看見昏白的天空中有一塊圓形的金暈。就這麼,他在雪地裡蹲了一天,不冷也不餓。直到天色暗下,林子不見了,他躡手躡腳地回了屋,懷裡抱著狗。
第二天中午,叔父煮熟一把乾草,用碗盛了放在桌上。熱煙從碗裡冒出來,散發著一股枯黃的腥味。吃的時候,他沒有像以往那樣忐忑不安,而是把漂著草葉的綠湯一口喝光。此後三天,他和狗待在屋裡,只在吃飯的時候出來。他不再和叔父討論什麼能吃,不問叔父從河灘上帶回了什麼,再翻開枕邊那冊書,他已經看不懂書中黑字的意義。有關於他性命的一切,開始變得嚴肅而強勢,像冰冷的冬季,他是這冬季裡才發芽的一棵草,寒冷和飢餓籠罩著他,如天和地。他無法改變它們,也看不到它們以外的任何東西。他只有躺在床上,用棉被纏住自己,以求捱過冬季對他的凌虐。在這幾天裡,他對世界所有的不滿意都消失了,也不再考慮世界的真實性。但他還有一個希望,就是希望被窩裡的這條狗能和他一起過冬。他整日看著它,漸漸覺著它不是一條狗了,而是一個等子,它能夠像金等子那樣,試驗出世界的成色。於是他給它起了個名兒,叫“等等”。
第四天,中午他醒來,發現等等不在床上。他叫了一聲“等等”,等等沒有出聲。他從被裡鑽出來,看見了從水盆裡灑出來的水結成的幾塊灰色的冰,窗戶緊緊關著,有陰冷的光射進來,如冬天看向他的目光。地上有腳印,屋裡殘留著叔父身上的泥腥味,外面時不時傳來一兩聲響,帶著勺在鍋裡攪出來的熱氣,掉落和飄散在各處。他聞到一種怪香,因吃了二十多天草根,此時的他覺得這香味有些陌生。他細細地嗅著,好一會,他漸漸發現這香味本身並不香,就像花草和檀香本身也不香。花草和檀香的味,須鑽入人的魂兒裡才能散發出香。又像書上的黑字,也要進入人的魂兒裡才有宏偉而高深的意義。但人的魂兒不是總能察覺到花草和檀香的香,人的魂兒也不是總能領略到宏偉而高深的意義。這香味就有些不一樣,當它輕輕徐徐地飄來,勢如破竹就打開了他身子裡的無數道關。他就在眼前的黑白裡看見了天的湛藍和日頭的暖黃,就從雪和灰塵的腥味裡嗅出了清冷冷的香。他甚至還能看見,叔父腳印裡的土生髮著絲絲的綠;組成四牆的木頭如它們是樹時那樣,悄悄然改變著紋路的形狀;還有那凍在冰上的日光,正緩慢地閃爍,偶爾立起來,如鑿子的刃口。目所能及的事事物物,又叫他覺著熟悉。他下了床,走出門,世界就從一個被窩變成一間屋,從一間屋變成一座山,最後變得無窮大了。無窮大的世界浸泡在一鍋湯裡,朝他的鼻子冒著熱煙,無比豐盛的模樣兒。只是它裡面沒有蔥姜,沒事兒,不久後會有的。用不了多久,那酒吏肯定會來,給他們送白麵黍子和蔥薑蒜來,還送雞鴨魚來,送的東西多得吃不完呢!想到這兒,他笑了,哆哆嗦嗦地拿起勺,舀了口湯喝。有點燙,舌頭才碰到勺就麻了。但他的魂兒不怕燙。他喝了幾口湯,又吞下一塊帶皮的熟肉,然後把一碗肉湯喝光,打個長嗝,看著空碗道:“好吃。”
叔父問:“還吃不?”
他道:“下次吃更好吃的。”
叔父問:“啥?”
“我比這好吃,”他道,“下回,吃我的胳膊。” 他說完這話就回了屋。接下來的一天又沒出屋,也沒有躺床,而是立在窗前望著雲中圓形的金暈,等著酒吏到來。吃飽後,他的心情有了一些變化,腦子又開始思考問題了。就如吃飽前的他有一條魂兒醒著,另兩條魂兒睡著,現在他有了三條醒著的魂兒,胃口也比吃飽前大了三倍,他是咋樣也不吃樹皮和草根了。他想,吃啥好呢?其實能吃的東西比人們知道的多多了。比如說,乾枯的蘆葦和馬蘭頭,平常沒人吃,但不是不能吃。何首烏和毛地黃,不好吃,但也不是不能吃,如果仔細品嚐,何首烏的苦裡還有一絲土香,像蕨菜。比如說,屎也能吃。他們沒吃自己的屎,因為近些天他們沒拉屎。但他們吃的魚沒去內臟,裡面肯定有屎。不用說,屎肯定不好吃。再比如,狗,以及像狗一樣無辜的動物也可以吃,而且很好吃,好吃到讓人打哆嗦。豬肉和牛肉比蕨菜和蘆筍都好吃,狗肉又比豬牛羊肉還好吃,吃過了狗肉,飢餓就變得不可忍耐了,似乎再吃豬肉和牛肉也吃不飽了。吃過了狗肉,連狗肉都不好吃了,他就想吃更好吃的了。
翌日晚間,叔父又把一隻盆端到桌上,盆裡的肉更多了。吃過後,他披上叔父的大皮襖,去了倉屋。
他摸著黑,一隻腳跨進門檻,用掃帚撐住門板。地上的土裡有樹葉和石頭,踩著沙沙地響。他不留神踹翻一隻籮筐,刨子落下來砸到了鞋。他躬下腰,撿起一把斧頭,來到牆角里。
四下很黑。黑裡飄著青紅的條,就像他閉上眼才能看見的色塊一樣。青條和紅條寂靜地飄著,腐爛的血肉味彌散了一間棚。不一會,月光摻著雪色射進門,驅趕了他眼前的青紅。他低下頭,見到兩隻圓溜溜的流淚的眼睛,黑的,汪著兩絲亮光。失去四肢的狗躺在黑的血裡,像是黏住了,血快流不動了,還在流,向他腳下慢慢地流。狗的舌頭吊在嘴裡,有一半翻著個兒貼在地上,如一塊灰布。他蹲下來,看見狗被斬斷的骨頭給血肉模糊著,斷肢一下下打顫。狗的嗓子裡含著一塊黑乎乎的東西,可能是叔父餵給它的肉,它知道那是自己的肉,因而咽不下去。他從它嘴裡把肉拿出來,它的下巴動了動,舌頭還伸著,已經縮不回了。他不眨眼地看著它,也不時哆嗦一下,沉甸甸的黑暗像棉被蓋著他們,如他們一起躺在被窩裡那樣,只是它不能嗚嗚地叫了,他也不能再叫它“等等”。他的舌根還殘留著它的肉的香味,身子充滿了它的氣力。他因此感到愧疚,想對它說點什麼,道個別,但是他的牙如鎖死的門一樣合著。他覺得喘不過氣來,血肉的腥腐氣一股接一股地往他鼻子裡鑽,像要噎死他。眼淚滑過下巴,他把手伸向臉,摸到臉皮很硬,如刨過曬過的樺樹皮緊緊貼著骨頭,讓他眨不動眼。他想到了那一日的夢,“鐮九兒”發誓時的臉,就如他現在的一樣僵硬,他知道了這僵硬代表著無盡的嚴肅,近乎是漠然加上永遠的沉默。如果把他一輩子的表情糅成一種,那就是這種嚴肅。佛神力與千百萬億的劫,是一條齊著他的眼睛和耳朵流淌的河,與他隔了一副皮囊無法滲入。他就是這副皮囊。
他往起站了幾次,掄下手中的斧頭。他砍得很準,狗的脖子被劈斷,它沒有叫,他也沒出聲。血和眼淚摻和起來,流進他的嘴,又腥又鹹,像痰。他嚥下去,抱起死去的狗回到屋裡,對叔父道:“煮了。”
叔父一愣,問:“不是剛吃完嗎?”
他道:“我又餓了。”
又吃一鍋肉,兩個人飽得想吐。叔父喝著酒,道:“真好吃。”
他撂下碗,灰著臉道:“不好吃。”
叔父用血紅的眼睛看看他,道:“天上鳳肉,地上狗肉。咱在這山裡還有狗肉吃,你還不知足?”
他道:“昨天吃的時候好吃呢,今天就覺著不香了。吃完了和沒吃一樣,還餓。”
叔父抓了一塊骨頭塞進嘴裡嚼著,道:“等出去了,我給你烤豬肉,烤羊肉。我烤的羊肉連你爹都說好吃。”








